南川王李苍,是先帝同母弟,李擎的叔父。当年先帝驾崩,他在夺位之争中输给李擎,迫于李芳时等人的压力退居南川,数年来偏安一隅,倒也安分。
但李擎深知其人狼子野心,数年蛰伏未知不是卧薪尝胆,是以并未放松懈怠,只是监视试探多年,并未发现丝毫把柄。
近年来陆党坐大,李擎一时无暇顾及李苍,不知李苍身在南川,是否嗅到了可乘之机。
周明晏见裴治目露愤懑,知他与自己想在一处,便宽慰道:“无事最好,行知已尽职责,只需将以上种种如实禀报圣上,圣上自会定夺。”
裴治点头道:“职责所在,不敢懈怠,昨日面圣,行知已将南巡所得尽数禀报,亦在相应奏折中写明。”
周明晏举杯相敬:“裴录事辛苦。”
裴治让了一让:“将军……啊不,侯爷言重。”
这一改口,两人俱是一笑,话题由公事转到私事,两人神态都轻松起来,周明晏笑道:“什么将军侯爷的,说过多少遍,你就是我弟弟,唤我元照哥。”
裴治也笑,神态里亦多了几分兄长庇护下的直率天真:“是元照哥先一口一个裴录事,行知以为您封了侯爷,要摆些架子也在情理之中,少不得配合一二,反倒怪上我了。”
周明晏为他添茶,笑道:“是我言语疏忽,吓着你了,快,喝些茶水压压惊。”
裴治眨眨眼睛,神色严肃起来:“哪里,这靖安侯之名是元照哥百战浴血换来的,实至名归,合该多叫几声。”他放下茶盏,拱手施了一礼,“元照哥封侯,行知应当登门拜贺,如今补上。勇哥泉下有知,一定也会为元照哥欣慰。”
望着少年清亮眼眸,裴勇形容如在眼前,周明晏心中动容,轻声道:“若裴将军尚在,这功勋定也有他一份。”
裴治眸光微颤,唇角却扬起来,琅声道:“元照哥一直记得他,勇哥一定很高兴。”
周明晏轻轻摇头,目光在裴治腰间停了一停,嗓音柔和:“有你记得他,他才会高兴。”
裴治腰间挂着一只稚拙朴素的小木马,是裴勇投军出征前亲手雕了送给他的。
裴勇虽面带胎记,令人惧怕,为人却古道热肠。投军之前,他与裴治是邻居,裴治父母多病,本人也生的文弱,干起农活颇为吃力,一日被一担柴压垮,正巧倒在裴勇门前,自此粗重农活便由裴勇代劳。
在贫穷闭塞的常平村,他们是村民眼中的异类。裴勇面容丑陋,旁人见之退避三舍,而裴治家徒四壁,却格外喜欢读书。只有裴治知晓裴勇外表下的温和淳朴,也只有裴勇会用砍柴打猎攒下的钱给裴治买书。
他们在村民异样眼光中偎依取暖,支撑彼此走过艰难人生,不是兄弟,却是骨肉相连;不是亲人,却血浓于水。
裴勇家无亲人,在北境时最挂念裴治。裴勇不识字,他牺牲之前,时常会请周明晏替他读裴治的来书,他牺牲之后,周明晏怕裴治难以接受,以他的口吻给裴治写过一封信,不想很快收到裴治复信,开头便戳穿了这个谎言。
他写好心人,谢谢你,但我哥已经不在了吧。
之后周明晏送裴勇骨灰回常平村,与裴治结识,直到如今,也没问过他当时是怎么发现不对的。
刻骨铭心的人,自然有最细致幽微的感知,哪怕是蛛丝马迹的变化,在他们看来亦有云泥之别。
裴勇去世五年,死别之痛早已从撕心裂肺变得含蓄绵长。裴治轻轻摸了摸腰间的小木马,抬头取过身旁的包裹:“我从南边带了些特产回来,元照哥一定要收下。”
周明晏对裴治有提携照拂之恩,裴治知恩图报,逢年过节定会到周府拜访,周明晏不在京城,他便将礼品赠予周夫人,读书人身无长物,送的不过是本村产的药材之类,礼轻,情意却重。
难得有机会当面
赠礼,裴治此次带的礼格外丰厚,周明晏推让一番,盛情难却,只好收下,不经意间一低头,自南地来的黄酒等物中瞥见几个熟悉的小坛。
“这是?”
裴治看了一眼,道:“啊,我进城前回了一趟村里,这是乡亲们要我带来的,是村中自产,上好的桂花蜜,在京中卖得极好,说让我一定要给恩人尝尝。”
难怪看着眼熟,原来是在七娘的茶摊上见过。周明晏道:“村中如今多种桂花,我上次回村,也买了不少桂花糖。”
裴治眼睛一亮:“元照哥回去过?”
他满脸激动,和周明晏对了对日子,兴奋道:“真的是元照哥!我听七娘说,日前有个相貌堂堂器宇轩昂的军爷路过,从惊马下救了她的小宝儿,就想说不会是元照哥吧,结果还真是!”他把手一挥,“刚好,这些桂花蜜都是七娘亲手做的,苍天有眼,正好送给恩人了!”
周明晏劝了他一通才让他坐下,好说歹说,才说服他别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七娘。裴治撇了撇嘴,面上悻悻,还是顺从道:“好吧,我不告诉她就是。你们这些人都一样,行善积德都不喜欢留名,当年小恩公也是,这次我去南方,本来还想寻寻他呢,结果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
冷不防听到小恩公,周明晏的心不受控制地动了一动,听得没有小恩公的消息,虽在意料之中,心却还是慢慢地沉了下去。
小恩公救助常平村民时,裴治还在村中,他便是在小恩公兴建的村塾中读书习文,而后科举及第的,与小恩公见过若干次面,颇为熟稔,周明晏所知的那些小恩公的轶事,都是从他口中听来的。
寻人本就是大海捞针,何况对方有意隐瞒身份,连裴治都无功而返,遑论他这个连对方眉眼都不曾看清的人。
不知为何,想到此处,他心中浮现的却是孟思昀的脸,想到他微笑着望向自己的眼睛,唇间吐出的那句“有缘的话,定会相见。”
何谓有缘?他和小恩公的缘分,是否止于那个登车离去的身影,他和孟思昀的缘分,是否也止于这个秋雨连绵的七夕夜?
周明晏微微摇头,制止自己再将这两人相提并论,又听见裴治向他告辞,说入秋后天气乍凉,村中不少老人犯了咳疾,他要去给他们配几副药。
周明晏听了便道:“这药可以直接配吗?还是请郎中看过,把脉后开方才稳妥。”
裴治笑道:“老人家不爱出门,嫌城中吵嚷,不过无妨,七娘给了张方子,是小恩公当年开给她治咳疾的,还说老人用的话其中几味减些分量就行,她宝贝得不得了,一直留到现在,你瞧……”
裴治说着,从怀里取出个装裱精致的书札,得意洋洋地在周明晏面前展开,却见对方面色骤然一变,将那书札一把夺过。
“元照哥你——”
他疑问没问出口,就被周明晏的神色吓了回去。周明晏垂眼盯着那书札,双手止不住微微发抖,漆黑目光仿佛要将那字迹烧穿一般,高大身影僵立原地,只余胸口汹涌起伏。
他凝视良久,像是刚刚意识到裴治还在身边,缓缓抬头,声音似如梦初醒一般:“你方才说,这是小恩公的手迹?”
裴治不明就里,点了点头,看着周明晏的脸色,担心道: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有什么问题吗?没什么问题。只是他见过这个笔迹,在孟思昀那间总比别处温暖几分的书房,在他被账簿和书卷堆满的案头,在他最后一次约自己到茶楼见面时的那封书笺上,在他们数次偶遇的药铺门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