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朝行婚姻之事,历来男拜女不拜。
是以萧晏下跪叩首,穆清芷则站在一旁,微微屈膝即可。
然而,萧旻迟迟没有开口,命萧晏起身。
内侍也不敢催促,一时之间鸦雀无声。
穆清芷低垂着眼,不禁心急,悄悄移开挡在面前的团扇,向萧旻望去。
视线交汇,穆清芷的目光里透露着毫不遮掩的控诉和责备。
你怎么能这样!
萧旻几乎能猜到她说话的语气了。
萧旻倏然一笑,缓步上前,亲自扶起萧晏。
“孤一时走神,世子不会介怀吧。”
脸上虽然是笑着,但那双凤眼平静,而又稍显冷漠。
圣旨宣读完,该由他这个储君兼朝廷敕使道贺了,念一些“鸾凤和鸣”、“子孙满堂”的祝福。
“日后,愿二位……”
萧旻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忽地停住,不再说下去了。
永结同心,白首偕老。
萧旻心中蓦地浮现这八个小字,宛如心中给锤子重重一击,灵魂也随之震荡不已,怎么也说不下去了。
最后是如何解围的,他浑然不知。
城楼之上旌旗招展,送亲的车架缓缓自通化门下驶出,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的车辙。
直到再也望不见送亲的队伍,萧旻方肯闭上眼睛。
另一厢,行了二十余里,车架经过灞桥,不小心碾过一块石头,猛地颠簸了一下。
穆清芷扶住窗沿才稳住身子。
过了一会,窗户上传来剥喙之声。
萧晏道:“你没受伤吧?”
穆清芷打开窗户,小声地道:“我没事。”顾及是在大庭广众之下,虽然有婚约在身,但她只开了一条小缝。
萧晏今日穿着一身绛色衣裳,头戴金冠,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,英气勃勃,风流倜傥。
萧晏叫停车队,说道:“下来走走吧。”离开灞桥,就真的是要离开长安了。
穆清芷戴了帷帽下来,新妇的脸不好被人瞧见。
她站在一株柳树下,仰头望着头顶上的柳条。
春风拂过,柳丝已经抽芽,冒着微微的绿意。
还有几条长得格外茂盛,穆清芷伸一伸手便能够到。
“再过一段时间,柳絮就要满天飞了。”
她从前很讨厌柳絮乱飞,每次出长安玩耍都会特意绕开灞桥。
如今她离开长安的最后一面,竟然是灞桥的柳色相送。
穆清芷不禁发出感慨。
歇了一会,登上马车,辚辚车声重新响起。
穆清芷坐在马车里,不住地抚摸脖颈上的明珠,一颗一颗地摸过去,还是忍不住打开了车窗。
再看一眼吧。
从此,行宫猎狐、骊山采莲、彩楼观龙舟……都只能在梦里相见了。
车队一路北上,每到一处,萧晏便停下来稍作歇息,带着穆清芷扮作寻常百姓,四处游山玩水。
这一日来到潼关,穆清芷与萧晏登临高处,俯眼而望,窄道深谷,黄河之水从天而降,激荡回旋。
穆清芷从小长在长安,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景色,心中激荡,不能言说。
石壁上刻着一首诗,写着:
“荆山已去华山来,日照潼关四扇开。刺史莫辞迎候远,相公新破蔡州回。”
穆清芷不解其中深意,萧晏便为她解释诗中之意。
“这首诗写于淮西大捷、蔡州平定之时,大军抵达潼关。
首联是说荆山、华山如此雄伟的山岳也为这功绩折服,争相庆祝。当时正是隆冬,颔联便写日照潼关,冰雪消融,四扇大开迎接军队凯旋……
乃是韩相公平生第一首快诗。”
这一路而来,二人一问一答,相处间颇有乐趣,穆清芷也长了不少见识。
一路走走停停,终于在三月底抵达幽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