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清芷坐在床边,由侍女服侍一勺一勺将苦药喂进口中。
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。
穆清芷从未生过如此严重的病,脸色泛白,气息虚浮,不似从前脸颊红润、眼神明亮的模样。
喝的药太苦了,唇齿间满是令人作呕的药味,穆清芷忍耐再三,终于受不了,将头偏开了。
侍女换着花样哄着她服药,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张开口。
若是从前,穆清芷必然要闹一通脾气,闹得人仰马翻不可。
可她如今却不言不语,只是眼眶里蓄着一汪泪水。
“娘子别哭,哭了伤身子。”
穆清芷不是多愁善感的人,从前哭泣多半是为了姨母答应自己的请求,往往是收放自如。
可如今,姨母不在身边,反倒是她的眼泪源源不断,心中全是悲怆。
等穆清芷哭得累了,睡下之后,侍女出了内室,朝向东宫丽正殿而去。
萧旻知晓方才的事情,按在奏章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,脸上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。
“穆娘子说……”侍女犹豫了一下,不敢隐瞒:“她想家了。”
萧旻的声音平静:“她醒来之后有提到过谁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她没有问起我吗?”
侍女认真回想了一会,依旧摇头。
萧旻的呼吸一沉,忍不住闭上双眼。
他设想过很多种场景,她会大闹一顿,会狠狠地骂他一顿,念他的名字都咬牙切齿,但始终没有想过她的反应会如此平淡。
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。
一时之间,万般不可言说的情绪连同年少时亲密旖旎的风光涌上心头,但随即化作灰烬。
她从来都没把他放在心里,可有可无。
这个念头突兀地浮现,连他都不明白为什么。
但既然冒了出来,便再也抹不去。
萧旻捏着笔杆,几乎要将之掐断,骨节发出吱呀的声音。
屏退侍女,萧旻走下台阶,负手而立。
他的目光落在挂在梁下的一只金笼,铁锁沉甸甸地挂在笼门上,坚不可摧。
笼子内一只雪白的海东青立在支架上,耷拉着脑袋,不复从前昂扬的精神气。
萧旻伸出手,隔着金笼想要抚一抚它的羽翎,却被躲开。
这只海东青由东宫臣属献上,穆清芷爱不释手,常常亲自喂养,亲昵非常。
萧旻移开目光,吩咐道:“让人好好驯服它,去去野性。”
“呜——”决云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鸣叫,尾音发颤。
它那一双乌黑而明亮的瞳仁,此刻仿佛通晓人性,几乎要说话了。
萧旻略感诧异,冷冷地道:“畜生也听得懂人话?”
……
“陛下,太子殿下求见。”
圣人躺在床上,以手抚额,神色有些萎靡。
听到这话,他睁开眼,奇怪地道:“太子怎么来了。”
他居行宫已久,国事暂由太子裁决,并没出什么乱子,好端端怎么出宫求见。
“奴婢也不知。”内侍道,“看殿下的神色,也并不像出了什么大事。”
圣人翻了个身,面朝里间,恹恹地道:“既然如此让他回去,朕不想见。”
内侍领命而去,朝着萧旻歉意地道:“太子殿下,圣人身体不适,请回吧。”
萧旻自然看出这是推辞,若是平时他不再勉强,但今日他早已下定决心。
时日耽得越久,他越不能安心。
是以他淡淡一笑,“陛下身体抱恙,我既是身为臣子担忧不已,又身为人子,担心父皇的身体,愿服侍父皇左右,以分忧愁。”
内侍听懂了萧旻的言下之意,进去回了圣人。
圣人叹了一口气,“天下事,事事都要朕操心,连一时半会都清净不了。”
什么分忧,太子今日来,一定是另有所图。
往日他不计较,但近日他总是梦到旭轮,梦到他在哭诉,心中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