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下来的那几十个人脚步停住了。刀还举着,刀尖大多对着王仲穆,但没有人再往前一步。
空气安静了几息。只能听见被擒下那人喉咙里粗重的喘息声,和坡上马匹不耐烦地刨蹄子的声响。
王仲穆的目光越过那些刀尖,扫了一圈。
“我们卢节帅亲至博州,携印信信物,求见魏博罗节帅。你们这样做,就不怕你们节帅怪罪下来吗?”
那几十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实际上他们虽然骄横,但是这等情报还是不会不传的,先前也不过是想戏弄一番。
更别论,眼下他们的都头还在王仲穆手里。
一名年纪稍长的兵卒见状收起横刀,向后跑去,随后迅翻身上马,马蹄声往坡后奔去,很快被坡壁挡住了身影。
“都退开!”王仲穆再度大喝。
都头在手,众人也只得退开。
王仲穆将刀刃从那都头的脖颈上移开。
那都头肩膀微动,正要趁机挣脱——扣在他后颈上的那只右手没有松开。
五指收拢,像铁箍一样往下一沉,将他整个人按回了原地。
都头又使劲挣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刚才从马上被扯下来时他就觉出了不对劲——这人的力气,远比他看上去大得多。
王仲穆没有看他,他往王进那边偏了偏头,开口道:“二郎。”
王进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他把手探进腰间,摸出那个破旧的布囊,走过来,放进王仲穆手里。
布囊沉甸甸的,铜钱在里面哗啦响了一声。
王仲穆将布囊给了那都头,都头的目光落在那布囊上,嘴角还带着方才那点没褪干净的怒意。
“方才是都头不察,被我侥幸得了手。”
王仲穆把布囊递过去,“况且,我家节帅或许留下,往后诸位与咱们说不得就是同袍。先前伤了和气,是我的不是。”
这一番话说得不快不慢,都头脸上的怒意滞了一瞬。
王仲穆又把手往前递了递。
都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早就变了,也只得接下。
毕竟自己人还在他手里,不过谅他也没这个胆子伤自己。
他伸出手,接过布囊。铜钱在囊中沉甸甸地一坠,脸色也稍稍缓和下来。
卢彦威兵败沧州,这件事他们显然知道。
魏博牙兵不差这几百大钱。但“给了”这个动作本身,比钱重。
那都头将布囊随手揣进腰间,抬起眼。那几十柄刀还立着,他打了个手势。横刀入鞘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。
王仲穆也收了刀,反手插回腰间。王进和赵五跟着收了,只是手还搭在刀柄上,没有松开。
“有劳都头,陪我等候上片刻。”
晚上,魏州节度使府,内堂。
光线谈不上明亮,满室的药汤苦味更是浓得化不开。
此刻,魏博三镇的主人,魏博节度使罗弘信正半倚在榻上,背后垫着厚厚的褥子。
他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耸起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
只是即便是病成这副模样,眼神依旧是硬沉的。
榻边案上摊着一封军报——博州边境传来的急报。
堂外脚步声响起,他的长子罗绍威掀帘进来,一身甲胄未卸,显然刚从城外军营赶回。
他一进门,药汤的苦味便扑面而来,脚步顿了一瞬。
罗弘信听见了脚步声,却没有抬眼。
罗绍威走到榻前,叉手躬身,“父亲。”
罗弘信眼神示意桌上的军报,“看看。”
罗绍威上前,拿起军报。逐行往下读。读到一半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读完,把军报放回案上,没有立刻开口。
罗弘信看着他。“怎么想的。”
罗绍威沉默了两息。“卢彦威,不能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