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营帐里还亮着灯。帐帘垂着,烛火从缝里渗出来,在沙土地上投出亮线。
帐内,卢彦威盘腿坐在案后。
案上摊着一幅舆图,边角已经磨得毛,上面用炭笔标着从沧州到德州的路线。
他没有披甲,暗青色的圆领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,领口微敞。
腰间那条蹀躞带解下来了,搭在案角,上面挂着的短刀横放着,刀鞘上的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幽光。
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舆图上。何俊站在案前,脊背微躬。
帐中安静了几息,远处不时传来兵卒的吵闹声。
“节帅。”何俊的声音突然响起,“明日就到魏博地界了。”
卢彦威没抬头。
“末将以为,需派一伍前去叩关,递交书信,以示诚意。”何俊把腰弯得更低了些,“人选,末将已经定好了。”
“谁。”卢彦威问。
“第一都,王仲穆那一伍。”
帐中又安静了一息。卢彦威把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,落在何俊脸上。目光透着几分阴翳。
“那个伍长?”
“是。”何俊的头没有抬起来,“此人前夜杀了林虎,又当众闹事,桀骜难制。此番让他前去叩关,正是戴罪立功的机会。若能成,是节帅的恩典;若不能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卢彦威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落回舆图上。
没多说什么。“去吧。”
何俊称诺,直起腰,往后退了三步,转身掀帘出去了。
帐帘落下,烛火晃了晃。卢彦威的目光仍停在舆图上的魏州,没有移开。
次日,天刚蒙蒙亮
王仲穆被帐帘掀开的声音惊醒,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刀。
一道亮光从豁口里灌进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只见一道人影站在帐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
那人影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丢。一卷帛书落在干草上,旁边还滚着一面铜符,翻了个面,黄铜在晨光里微微亮。
“节帅教命。”那声音冷淡,“带着这封信和节帅的信物,去叩关。”
王仲穆认出了那声音,何俊身边的人,昨天扔毡布的那个。
王进还没完全醒透,眯着眼看清了来人,正要起身。王仲穆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知道了。”王仲穆声音平静。
那人站了一瞬,然后转身掀帘走了。脚步声被帐外的嘈杂吞没。
帐中安静了几息。晨光从豁口里渗进来,落在那卷帛书上。帛书是素面的,用麻绳扎着。
旁边的铜符半个巴掌大小,刻着义昌镇的印记,边角磨得亮——是卢彦威贴身之物,跟随他从沧州一路逃到德州,现在又到了博州。
王仲穆弯腰把帛书和铜符捡起来,揣进怀里。然后他抬头看向王进。
“二郎。”
“嗯?”
“把钱带上。”
王进愣了一下,却没多问。转身从干草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囊,掂了掂,便塞进腰间。
布囊不大,里面的铜钱哗啦响了一声,又沉又闷——是他们三个身上最后那点家底。
随后,王仲穆掀开帐帘,走了出去。王进、赵五紧随其后。
博州边境的官道在这里,三人走了约莫一刻钟功夫,拐进一片开阔地——两侧是矮坡,坡上零零散散长着些枯黄的灌木。
天色已经亮了大半,光线从坡顶照下来,把整片开阔地照得清清楚楚。
三个人沿着官道接着向前。
没多久,便看见对面坡上列着几十个人。
甲胄皆齐,横刀挂在腰间,队列虽不整肃,但那股透出来的杀气,却远比整肃更让人后背凉。
只见众人目光冷厉地往这边投过来。
为者骑在一匹黑马上,身形瘦长,甲胄比身后那几十人都要精良,护心镜在晨光里泛着灰光。
腰间挂着一柄横刀,马鞍旁边还悬着一根马鞭。
王仲穆正要开口表明身份,一道破风声骤然响起。
王仲穆瞳孔骤缩,只见一支箭从坡上直贯而下,出尖啸声,朝他射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