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明
王仲穆是被帐外的动静吵醒的。甲叶碰撞的声响、车轮子碾过土疙瘩的嘎吱声,不断从外面传来……
他睁开眼,腰间的伤口还在突突地疼,但比昨天已经好了不少。
他撑着干草坐起来,低头看向腰间,干涸的血痂和麻布黏在一起,硬邦邦地糊在皮肉上。
帐中其他人还在睡。
赵五缩在一角,看不清脸。
另一伍的五个人挤在营帐的另一侧,横七竖八地躺着,有人把腿搭在别人身上,有人枕着自己的箭壶,嘴巴微张,嘴角挂着干了的口水。
王进睡在王仲穆旁边,后背靠着帐壁,脑袋歪向一边,手里还攥着刀柄。
王仲穆看了他一眼,没叫他。
自己拿起甲胄一件一件往身上套。
先是披膊,铁甲叶哗啦一响,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。腰间的伤口被披膊的重量扯到,疼得他眉头抽了一下,手上的动作却没停。
然后是身甲——胸背甲连着腿裙,是一整件。他从头上套下来,铁甲叶贴着中衣,冰凉一片。皮带从肋下穿过,勒紧,扣死在胸前。
最后是腰带,挂上横刀,刀鞘碰着甲叶,出一声轻响。
很快,在王仲穆的动作以及外面的动静下,帐内的众人也渐渐醒了过来。
王仲穆走出帐外,一眼看去,那些没有营帐住的溃兵裹紧身上破烂的征袍,三三两两地从野地里爬起来。
马车被推到了沟沿下,那十几顶营帐也开始拆了。外层营帐的毡布被揭下来,卷成捆,往马车上装。
只有沟渠最深处那顶最大的营帐还没有动。
王进从身后钻了出来。
他一边走一边系腰带,嘴里还嚼着什么,腮帮子鼓鼓的。
看见王仲穆站在帐外,他三两步凑过来,含含糊糊地叫了声“阿兄”。
然后顺着王仲穆的目光往沟底扫了一眼,没看出什么名堂,又收回目光,打量着王仲穆的脸色。
“阿兄,伤怎么样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
王进闻言嘿嘿笑了两声,把嘴里那口东西咽下去,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。
赵五没有跟出来。
王仲穆回头看了一眼帐帘。帘子垂着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赵五,不知道是没醒,还是醒了不敢出来。
“那个怂货。”王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昨天林虎在的时候,他连个屁都不敢放。今天还缩着,缩缩缩,缩进土里算了。”
王仲穆没接话。
他站在帐外,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。昨天杀了林虎,得罪了何俊,卢彦威出面打了何俊十鞭,赏了自己一瓶药。
这事看起来是过去了,但何俊挨完鞭子回头看他的那一眼,满是恨意。
何俊现在不动他,不代表以后不动。一个都头,要在一个伍长身上找麻烦,有的是办法。
而王仲穆现在能依仗的,只有自己和族弟王进。
至于另一伍的那五个人,没什么交情,更指望不上。
赵五是自己这一伍,无法置身事外,倒是可以拉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