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带着碎冰碴子,刮过三连屿的海面。
半年了。
十二道粗壮的水泥桥墩,死死扎进深海的暗礁群里。
钢筋骨架横跨海湾,连成一条灰白色的长线。
跨海大桥初具雏形。
大桥后头。
深蓝牧场的黑网箱密密麻麻。
彩色塑胶浮球铺了半个海湾,随着海浪上下起伏。
岸上的临时板房区,柴油电机轰鸣。
中午十一点半。
工地食堂的铁皮棚子里热气腾腾。
三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架在砖砌的土灶上。
锅底劈柴烧得正旺。
白菜粉条炖大块五花肉的香味,顺着风口直往外飘。
孙大娘腰里系着个沾满油渍的白围裙。
两手握着一把比胳膊还长的大铁铲,在锅里来回翻动。
“都别抢!排好队!”
她扯着公鸭嗓喊。
“老板话了,干体力活的必须见油水!肉管够!”
一个年轻后生端着不锈钢饭盆凑过来。
孙大娘手腕一翻。
铁铲挖起满满一勺肥瘦相间的肉片,连汤带水地扣进饭盆里。
热气糊了她的脸。
旁边洗菜的刘寡妇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拿胳膊肘捅了捅孙大娘的腰眼。
“孙姐,你这嗓门比以前在村口骂街还亮堂。”
刘寡妇压低声音,“上个月开响,你那工资条上写了多少?”
孙大娘手一顿。
大铁铲磕在锅沿上,出一声闷响。
她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有点不自在地把手在围裙上使劲蹭了两下。
“八……八百五十块。”
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声音直颤。
这在98年。
比城里坐办公室的白领拿得都多。
孙大娘下意识伸手,摸了摸棉裤的裤腰带。
里头缝着个暗兜。
刚领的几张红票子就叠在里面,硬邦邦地硌着皮肉。
她摸着钱,心里却臊得慌。
想起去年。
就因为沈幼微去水井边多打了一桶水洗衣服。
她站在陈家那破院墙外头,掐着腰足足骂了半个钟头。
骂人家是穷鬼,是丧门星。
现在呢。
她端着陈牧海给的饭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