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暴刮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,老天爷像洗过脸一样,天瓦蓝瓦蓝的,连一丝云彩都没有。
东极镇的防波堤上,满是台风刮上来的破木板子、死鱼和海带。
空气里那股子腥臭味熏得人直反胃。
全村大半的人都挤在码头上,交头接耳,指着风平浪静的海面嘀咕。
“这台风也太邪乎了,连老钟叔家的铁棚子都给掀了。”
一个头上裹着头巾的大婶,手里捏着把带泥的小葱,直摇头。
“那陈家的小子,牧海,昨天大风口里非要开着那艘破棺材板出去。”
“这不是作孽吗?留下孤儿寡母的可咋活啊。”
旁边一个抽旱烟的老头磕了磕烟斗,“唉,后生太倔。那木头船,一个浪打过来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一准是喂了王八了。”
人群外围。
大伯母王招娣穿了件花格子褂子,袖子高高卷着,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。
她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大伯陈富贵。
“老头子,你听听。我就说那小畜生是短命鬼吧!”
她压低嗓门,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,肥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。
“他这一死,沈家那丫头哪守得住家?他家昨天刚买的那大彩电、双开门冰箱,咱得赶紧去搬回来!”
“就说是替咱家死去的亲侄子保管,谁敢说个不字?”
陈富贵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胡茬,昨儿被陈牧海抽的那一巴掌,现在还隐隐作痛。
“去!必须去!不光家电,那破院子的地契也得弄过来盖猪圈!”
他咬着后槽牙,“这小王八羔子,死了活该!”
赵铁柱披着件黑外套,倒背着手,从人群里挤出来。
他咳嗽两声,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副沉痛的村干部面孔。
“乡亲们啊,这都是命!”
他叹了口气,假模假式地抹了把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。
“牧海这孩子,不听劝啊。我身为村长,心里也是刀绞一样疼。”
“走,我带头。去陈家,给幼微那可怜的丫头报个丧去。村里怎么也得出点帛金,不能让人家寒心啊。”
赵铁柱这话说得漂亮,心里却在冷笑。
陈牧海一死,村里那点柴油补贴,就再也没人敢刺挠了。
“报……报丧?”
一声变了调的尖叫,突然从防波堤下边的土路上传来。
沈幼微头散乱,脚上只穿了一只布鞋,另一只脚踩在烂泥里。
她脸色惨白得像张纸,怀里死死抱着还在懵的念念。
跌跌撞撞地冲上码头,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袖子。
“村长……你、你说啥?牧海他……他怎么了?”
她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,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赵铁柱假装心痛地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幼微啊,节哀吧。那十几米的浪,铁船都得碎,他那破木头……”
“不可能!我老公说了他会回来的!”
沈幼微猛地甩开赵铁柱的手,疯了一样扑到防波堤的最边缘。
海风吹乱了她昨天刚买的红裙子,沾满了黑泥点子。
她死死盯着空荡荡的海平线。
“牧海——”
她撕心裂肺地喊,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,凄厉得让人揪心。
“行了别嚎了,哭给龙王爷听啊?”
王招娣凑上前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假惺惺地扯沈幼微的胳膊。
“人死不能复生。你一个女人家带个拖油瓶,以后咋过?”
“听大伯母的,把你家那几样大件家电交给我保管,我给你寻摸个好人家改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