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凉了,郡主披件衣裳……”陈燕燕低声道。
若水看了她怀中的披风一眼,知道她并不是为自己而来的,笑了笑:“我不冷,你自己披着吧。”说着又去看那兰花架。陈燕燕疑惑:“花都开败了,郡主在看什么?”
“在看蜘蛛结网。”若水道。
陈燕燕走得近了些,方才看清,的确有只米粒大小的蜘蛛在结网,她有些惊诧:“郡主的眼力真好。”
若水抬头望了望天,忽然道:“你随我进去看看?”
陈燕燕低下头:“是。”
医官正在为周启钧的膝盖涂药,大约为看伤的缘故,他的衣袍下摆被卷了起来,露出绸裤下劲瘦的双腿,其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疤,积年累月,颜色已很淡了,却依旧十分狰狞。
陈燕燕默默低下头,注视着周启钧膝上的青肿淤血,心头泛着痛意。
“这些日子,殿下要按时敷药,少用力,多歇息。”医官涂抹好膏药,交代着事宜,周启钧似乎是累了,依着王妃的肩,微微合着眼帘。
王妃道:“多谢先生了。”随即唤让相送。
若水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,觉得眼前的周启钧,依稀有了当年窗内那个清俊少年的影子。在北朝的那些年,她对于梦中故国的全部记忆,都来自江南烟雨间误打误撞遇见的少年,传闻中的他,长成了如雄鹰一般健壮,战神一样英武的将军,统领着军队,一路向北,向北……在玉霞关,她见到了他,在残碑林立的古战场上,他说,妹妹,我带你回家。她是有过期待的,甚至她想,那时的周启钧也是对这个家有过期待的,一如所有的梁国人,都怀有期待地向往着有朝一日可以兴复梁室,匡正王纲。
但这终究是梦一场罢了。
若水坐在窗前,手搭在膝上,微微抿着唇,踌躇道:“兄长……”
周启钧缓缓睁开眼。
“皇后之事已不再是内廷的纠葛,陛下大有借此案削夺沧州李氏与王兄兵权的意图,兄长若舍嫂嫂,虽一时避祸,也将声名狼藉,若兄长不舍嫂嫂,只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启钧道,“既然如何也躲不过,我更不会舍弃妻子,至于兵权……我本无意恋栈权位,陛下要收便收。”
“眼下四境强敌环伺,北有大漠,西有高台,东有二丹,南邦还有水寇。兄长十万王军,若交付出去,又有何人能够指挥节制全军?”若水道,“这不是兄长一人一家之事,还望兄长三思。”
周启钧一时分辨不出她的用心,他不知这样的言语之下,是否还有别的用意。一旦起疑,便再难交付信任。
王妃见状,忙上前对若水道:“妹妹,好妹妹……”她牵着若水的手,柔声安慰,“今日你哥哥实在太累了,好妹妹,先叫他歇一歇吧。”
“好。”若水慢慢抽出手来,“那我便不叨扰了。”说罢便唤陈燕燕,转身离去。
“若水。”周启钧凝视着她的背影,这些年,他所见的梁室女子,大都含着胸口,以作袅娜之态。他亲近的女子不多,迎娶王妃也是皇室做主,欲借这桩婚事亲上加亲。有了王妃之后,他便再不曾有过妾室,这些来自皇族与士族的女子,没有如若水这般挺拔的背影。
周启钧忽然怀着无限的痛意想,如若这一切都是真的,或者这一切都不是真的,也许都能是一种慈悲。
“你在北朝这些年,变得让我越来越陌生了。”
“我也不知兄长这些年,竟是这个样子。”
若水说罢,出了这间寂静的居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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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星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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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逼迫臣子废弃妻室,这样荒唐的举动终究招致了群臣的不满,这其中便有沧州李氏。李氏以两朝二后一妃称名于梁国南狩前后,除当今李皇后与神机王妃外,昭仁太子周思温的生母、先帝的文德李皇后亦出身李氏。
而无论是二位皇后还是神机王妃,向来以典范教养,如今骤然为皇帝逼迫而死,牵连族妹臣僚,自然为当世所不容。而朝臣的不满很快迁延至杨妃身上,在皇帝欲晋封杨氏为昭仪时,从事中郎赵莒上谏,“昭仪位比亚后,其位甚贵,杨氏出身微贱,,以贱登贵,开张非度,于礼制不合”。皇帝竟当朝怒,杖责赵莒殿棍二十,贬为县令,驱逐出中都。而赵莒系神机王军出身,皇帝便二罪并罚,将神机王贬为兖州别驾,责令其不日赴兖州官署。
周启钧接到这份旨意时,特意询问了对若水的安排,得到的答复却是听凭自主。就在不久之前,管家暗中向他禀告,郡主在私下倒卖皇室赐下的赏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