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房在二楼,推开窗便能看见澧水。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,江面上漂着点点渔火,像是散落的星辰。
康宁要了一桶热水,关上门,将自己浸入水中。水温刚好,带着淡淡的草药香——是客栈特意为客人准备的祛湿汤,西南潮热,不泡药浴,容易生疮。
她靠在桶壁上,任由热水漫过肩膀。解药的余韵还在体内翻涌,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经脉里爬行。她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呻吟出声。
这具身子,确实亏空得太厉害了。
北疆三年,她受过刀伤、箭伤、冻伤,每一种都留下暗疾。加上为了骗过所有人的九转还魂丹及解药催出来的重病,此刻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
但她不能断。
黔州的百姓在等她,康欣在等她,沈照在等她,或许镇国公也在等她。她若是断了,这西南的天,就塌了。
公子,秋实在门外低声道,顾爷派人送了饭菜来,说是……西南特色的酸汤鱼,开胃。
康宁睁眼,目光落在窗边的桌上。果然摆着几样菜色——酸汤鱼、腊肉炒笋、凉拌蕨菜,还有一碗白米饭,热气腾腾。
她起身,擦干身子,换上干净的里衣。玄色劲装挂在屏风上,软剑压在枕下,随时可拔。
饭菜确实可口。酸汤鱼用番茄和木姜子酵的酸汤煮制,鱼肉鲜嫩,酸辣开胃。腊肉是湘西特产,烟熏火燎,带着松柏的香气。康宁吃了两碗饭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一般。
公子,秋实看着她,眼眶微红,您……许久没这般好好吃饭了。
康宁一顿,随即笑了。是啊,自从重生以来,她要么在病中,要么在布局,要么在赶路。每一顿饭,都是匆匆扒几口,像是在完成任务。
秋实,她放下筷子,你也吃。吃完了……去打听打听,那商队是做什么买卖的,往西南送什么货。
秋实退下后,康宁独自坐在窗前。夜风从江面吹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,还有远处山林里特有的草木清香。她忽然想起京城,想起公主府,那里没有江风,没有鱼腥,没有……人间烟火。
只有算计,只有阴谋,只有……吃人不吐骨头的温柔。
她闭上眼,任由江风吹拂面颊。这一刻,她不是什么长公主,不是什么镇国柱石,只是一个……想好好吃顿饭、泡个澡、睡个觉的普通女子。
可惜,这样的时刻,太短了。
子时,梆子敲过三更。
康宁猛然睁眼,手已按在枕下的软剑上。窗外有动静——极轻的脚步声,像是猫儿踏过瓦片,却瞒不过她北疆练出的耳朵。
殿下,暗卫的声音从窗外传来,有情况。约莫二十人,黑衣蒙面,包围了客栈。目标……似乎是楼下的商队。
康宁起身,玄色劲装早已穿好,软剑缠回腰间。她推开窗,月光下,看见几道黑影从屋顶滑过,像游弋的毒蛇。
秋实呢?
去保护商队的货物了。那商队……似乎早有防备,院子里亮了灯。
康宁眯眼。果然,那顾怀不是寻常商人。寻常商人遇到夜袭,早就吓得尿裤子;他倒好,还能亮灯应敌。
下去看看。
她翻窗而出,足尖点在瓦片上,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。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——商队的伙计们手持棍棒,与黑衣人战在一处。那些伙计看似寻常,出手却极有章法,显然是练家子。
保护货物!顾怀的声音从马车旁传来,沉稳如常,别让他们靠近油布!
康宁循声望去,只见他手持一柄长剑,剑光如练,与三名黑衣人缠斗。他的剑法很奇怪——不是军中的大开大合,也不是江湖门派的套路,而是……一种她看不懂的路数。像是……融合了各家之长,又自成一派。
公子小心!他忽然高喊。
康宁侧身,一柄匕从她耳边擦过,带起一缕断。她反手拔剑,软剑如灵蛇出洞,缠住那人的手腕,一拧,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黑衣人惨叫,她却不停,剑锋划过他咽喉,血花飞溅。
好剑法!顾怀赞了一声,随即被另一名黑衣人逼退,公子是……北疆的人?
康宁不答,软剑一抖,逼退身侧两名敌人,向他靠近:顾爷,这些是什么人?
苗疆的黑蛇卫,顾怀背靠她而立,气息微喘,专门劫杀商队,抢夺货物。公子你……不该卷进来的。
本……我既然住了你的房,吃了你的饭,康宁淡淡道,总不能看着你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