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凛出征后的第三日,一封密信通过长风商队的渠道,悄然送入栖梧院。
康宁展开信笺,上面是沈照潦草的字迹,墨迹被雨水晕染,像是干涸的血迹:玄甲军一万已至黔州,暂解围城之危。然苗人、百越联军二十万,围困城池,粮草仅够半月。另,安王康欣,留守黔州,亲冒矢石,与军民同食粥糜,甚得人心。
康宁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。
康欣留守黔州?那个自幼体弱多病哥哥?她记得贵妃娘娘对他视若珍宝,寝殿中常年燃着安神香,窗棂糊着厚厚的绵纸,生怕一丝冷风漏入。膳食需经三道试毒,衣裳要熏过三遍苏合香,连走路都要嬷嬷搀扶着,生怕他摔了碰了。
七岁那年她看到贵妃捧着青瓷碗,里面是炖了三个时辰的燕窝粥,吹了又吹,才递到他唇边。康欣蹙眉,说自己能行,却被贵妃一眼瞪回去:乖,张嘴。他只得依从,像个精致的瓷娃娃,被锁在锦绣堆里。有时候她玩闹声传来,他探头去望,却被嬷嬷拉上纱帘:殿下小心着凉。这样一个精致的人会与民同舟共济?
殿下,春华端来碗燕窝,沈将军还说了什么?
他说,康宁将信凑近烛火,看着它化为灰烬,黔州的百姓,在安王的带领下,拆屋为柴,掘草根为食,誓与城池共存亡。
她望向窗外,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尘埃。此刻那些远在西南的百姓,正在用血肉之躯,筑起最后一道防线。
春华,她忽然开口,本宫要去西南。
什么?!春华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,碎成几片,殿下,西南危险,何况您还在病中……
那我更要去了,康宁转身,目光如炬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冷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:本宫做不到。本宫做不到看着百姓挨饿受冻,做不到看着将士战死沙场,做不到……看着康欣那个傻子,死在黔州城里。
要去西南,需得一个理由。
康宁坐在镜前,看着自己的面容——虽仍苍白,却比之前好了些许。她拿起脂粉,细细涂抹,将唇色涂得泛紫,又在眼下添了几分青黑。镜中的女子,顿时形如枯槁,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。
殿下,春华担忧道,您这是……
病得更重了,康宁放下脂粉,重到需要去江南寻医问药,重到……连京城的气候都受不了。她起身,从暗格取出一只瓷瓶,里面装着那剂猛药的解药。这药能让她在十二个时辰内脉象紊乱、气息奄奄,任再高明的太医都诊不出真假。随后就会慢慢接除脉象紊乱的药效使身体慢慢恢复正常。
去,请太后。
太后踏入栖梧院时,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。
康宁躺在床榻上,面色青白,唇色泛紫,气若游丝。见她进来,连起身都困难。
母后……她声音嘶哑,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,儿臣怕是不行了……
太后快步上前,握住她的手。冰凉,瘦削。她想起那日离去时,康宁背对着她的单薄背影,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涌来。
宁儿,你别吓母后……
母后……康宁泪眼朦胧,儿臣想去江南……听说江南有位神医……能……能续命……
她说着,剧烈地咳嗽起来,帕子捂着嘴,拿开时是一片刺目的黑——那是她提前服下的药物,能让咳出的血呈青黑色,仿若中毒已深。
太后大惊,泪水夺眶而出:去!去江南!母后这就去求陛下,让他准你去!
陛下……康宁虚弱地摇头,陛下……国事繁忙……儿臣……不敢惊扰……
什么不敢!太后拍案,你是他的亲姐姐!他若不准,哀家……哀家便死给他看!
康宁垂眸,掩去眼底的精光。她这位母后,虽偏心皇帝,却也不是全然无情。那日的愧疚,今日的焦急,都是真的。她要利用这份愧疚,为自己铺一条去西南的路。
母后……她抓住太后的手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。太后将她揽入怀中,泪如雨下。她忽然现,这个女儿瘦得惊人,仿佛只剩一把骨头。她想起康宁摔下假山,抱着她的腿说母后,宁儿不疼;想起她刚入军营,满身伤痕却笑着说母后,女儿赢了。
她从未抱过她,从未问过她疼不疼。她把所有的母爱,都给了皇帝,却忘了,这个女儿也会痛,也会怕,也会……渴望母亲的怀抱。
宁儿,她哽咽着,母后对不起你……母后……
康宁闭上眼,靠在她怀中,任由泪水滑落。这怀抱温暖,带着熟悉的檀香,是她前世临死前最渴望的东西。可如今得到了,却只觉得……空。
有些温暖,来得太迟,便不再是温暖了。
康元帝准了。
太后以死相逼,他不得不准。况且,康宁病重离京,对他而言,未必是坏事。朝堂之上,她的威望太高,高到让他这个皇帝,都隐隐不安。
三日后,康宁病重离京。
车队从公主府出,浩浩荡荡,禁卫军开道,长风商队的船只候在码头。百姓们夹道相送,有人哭泣,有人跪拜,有人举着长公主千岁的牌子,哭声震天。
康宁靠在软枕上,面色苍白如纸,眼底却闪过一丝暖意,她真心为民老百姓是知道的。
车队一路南下,走得不快,沿途有些城镇,她都会派人了解下情况,如有不平的事还会管一管,长公主病重,仍心系百姓,百姓们议论纷纷,这才是真正的贵人啊!听说长公主去江南寻医,是为了能好起来,继续守护大周……陛下怎么不派太医跟着?长公主若有个三长两短,大周怎么办?
舆论如潮水般涌向京城,康元帝收到消息时,只觉哭笑不得。他这位姐姐,走到哪里,都能掀起风浪。
陛下,太监小心翼翼道,要不让太医追上去?
康元帝冷笑,她怕是巴不得朕追。罢了,由她去。传旨,沿途州县,务必照顾好长公主,若有差池,提头来见。
由车换船的时候,康宁换成了替身,由福伯、春华继续跟随,她则带着秋实并一队暗卫,悄然转道,沿江西上,直奔黔州。
殿下,秋实看着地图,从这儿到黔州,还要半月。您的身子……
没事,康宁站在船头,江风吹起她的斗篷,露出里面玄色的劲装,本宫在北疆三年,什么苦没吃过?
她望向西方,那里,黔州的城墙正在苗人的围攻下摇摇欲坠,康欣正在城头督战,沈照正在暗中布局。而她,要去与他们并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