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深处,阴冷潮湿。
裴瑾被锁在墙上,铁链嵌入皮肉,鲜血淋漓。他低着头,听着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,忽然笑了。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那脚步声很轻,却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——是康宁。他曾在无数个清晨,听着这样的脚步声,端着药碗,走向她的床榻。
康宁,他抬头,望向牢门,声音嘶哑如破锣,你赢了。
牢门打开,康宁披着一件玄色斗篷,在春华的搀扶下缓步走入。她卸去了病容,面色虽仍苍白,却不再是那副将死之态。烛火从她身后照来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,像是从画里走出的……修罗。
她走到裴瑾面前,隔着三步距离,静静看着他。然后吩咐狱卒把他放开。
裴瑾,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本宫来送你最后一程。
最后一程?裴瑾嗤笑,坐起来身抬头,牵动身上的伤口有血渗出来,殿下要杀我?
康宁摇头垂眸看他,玄色斗篷上的暗纹在烛光中若隐若现,本宫说过,不会杀你。杀你的是陛下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瓶,瓶身素白,只在底部烙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那是御用的印记,是康元帝亲手烙下的死亡之章。
她将瓷瓶放在他身前,动作轻缓,像是在放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。
这是陛下赐的毒酒,名鹤顶红。她淡淡道,喝了它,你会死得很快,没有多少痛苦。本宫念在夫妻一场,为你求了这份体面。
裴瑾看着那瓷瓶,忽然大笑。笑声在牢房中回荡,惊起墙角的老鼠,窸窣逃窜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咳出黑血,笑得眼泪横流。
好!好一个陛下赐酒!他喘着气,眼底赤红,康宁,你算计得真好!借休夫之名,逼陛下杀我,既全了你的名声,又除掉了心腹大患!
泪水混着血污,在他脸上划出狰狞的痕迹:可你别忘了,我是杨崇山的人!我死了,杨家不会放过你!
她向前一步,烛火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晰——眉眼如画,唇角含笑,却冷得像北疆的雪。
杨家?康宁轻笑,裴瑾,你以为本宫为何选在今日?再过几日杨崇山会自身难保,哪还顾得上你?
裴瑾笑容僵在脸上。
你以为你是棋子?康宁俯身,目光如刀,不,你连棋子都不是。你只是本宫与陛下博弈时,随手能捏死的一只蝼蚁。
她直起身,声音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一只死去的虫:本宫给你两个选择。一是喝了这酒,死得体面些;二是不喝,明日押赴刑场,凌迟处死。你选哪个?
裴瑾看着她,忽然现,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。
她不是什么病恹恹的弱女子。她是玄甲军的统帅,是沙场搏命的战神,是心狠手辣的长公主。她布了这么久的局,从称病拒见到搬回公主府,从休夫闹到金銮殿,每一步都是算计,每一步都是杀机。
而他,竟傻傻地以为,她真的爱上他了。
他拿起瓷瓶,艰难地开口,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棉絮,我想知道,你到底有没有对我动过心?
康宁沉默。
牢房里的烛火噼啪作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,在倒数他的生命。他看着她,看着那双他从未看懂过的眼睛——那里没有恨,只有漠然,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释然。
有过,她轻声道,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前世。
裴瑾一愣:什么?
没什么,康宁转身,玄色斗篷在空气中划出冷冽的弧,裴瑾,咎由自取,怨不得人。这酒,本宫放在这里,喝与不喝,随你。
她向牢门外走去,脚步声渐远。裴瑾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之前太后宣他去慈宁宫觐见,她隔着珠帘看他的那一眼。
那时她穿着杏色的宫装,半倚在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。珠帘摇曳,将她的面容切割成细碎的光影,他却仍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温度。不是冷漠,不是算计,是爱慕。
他明明感觉到了。那时他心中得意,以为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,终究是女子会对自己的皮相动心。他以为那是他的胜利,却不知从何时起全然变了。
等等!他爬起来嘶喊,手拍得牢门哗啦作响,康宁!你回来!
脚步声停了。
康宁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,烛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,像是一幅褪色的画。
那一眼,裴瑾的声音颤,慈宁宫那一眼你是真心的,对不对?
沉默。
良久,康宁开口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裴瑾心中一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那后来呢?他追问,后来为什么变了?是从什么时候你开始恨我的?
康宁终于回头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瓶毒酒上,又移向他惨白的面容。烛火在她眼底跳动,像是两团燃烧殆尽的灰烬。
从你给本宫下药的那一刻,她淡淡道,从你与杨崇山密谋的那一刻,从你把本宫当作踏脚石的那一刻。
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:裴瑾,本宫给过你机会。大婚次日,本宫称病,是想让你知难而退。你若能安分守己,本宫或许会留你一条命。
可你没有,她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,你变本加厉,日日献殷勤,夜夜煎毒药。你以为本宫傻,不过自作聪明罢了。
裴瑾浑身抖。原来她都知道。从一开始,她就知道。
那休夫呢?他声音嘶哑,你闹到金銮殿,吐血昏厥也是假的?
血是真的,康宁淡淡道,本宫要看看,陛下会不会为了你,与本宫翻脸。
她笑了,笑得畅快:结果,陛下没有。他赐了你毒酒。
裴瑾闭上眼。原来,他从头到尾,都是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