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瑾被架出栖梧院,扔在青石板上。他仰面躺着,看着四方的天空,忽然笑了。笑自己愚蠢,笑这世道荒唐。他裴瑾,寒窗十载,金榜题名,到头来竟被一个病恹恹的女人玩弄于股掌!何其可笑,夜风吹来轻轻拂面,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绝望。如今的他像条丧家之犬,被扔在这偏僻院落,连栖梧院的门都摸不着。
驸马爷?心腹小厮提着灯笼寻来,夜深了,您……
小厮吓得一哆嗦,慌忙退下。裴瑾翻身坐起,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,眼底是一片猩红的疯狂。
杖责二十。母亲那身子骨,怕是要当场毙命。而康宁……那个病恹恹的女人,她早就知道他在找兵符,是不是也知道他下毒,知道他与杨崇山勾结?她像猫戏老鼠般看着他挣扎,最后轻飘飘一句二十杖,一杖不会少,便判了他母亲的死局。
康宁!他喃喃,声音嘶哑如兽,既然你不让我活,那便一起死。
他起身,拍去衣袍上的尘土,目光落在窗下的暗格——那里还藏着半包牵机散,原本打算慢慢耗死她,如今只能战决。
子时三刻,万籁俱寂。
裴瑾换上一身玄色夜行衣,将牵机散揣入怀中,又摸出一把匕。他绕过两道回廊,潜过三处池塘,避开巡夜的侍卫,如鬼魅般贴近栖梧院。
院内灯火已熄,只有廊下两盏灯笼泛着昏黄的光。裴瑾贴着墙根移动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如擂鼓般震耳。他摸出一根细竹管,戳破窗纸,将迷烟吹入房内。这是他从杨府心腹那里得来的酥骨香,便是武林高手吸入,也要昏睡三个时辰。吃下解药等了约莫一刻钟,听着内室没有动静,他轻轻推开窗棂,翻身入内。
房内药香浓郁,床帐低垂,隐约可见一个人影。裴瑾握紧匕,一步步逼近。月光从窗缝漏入,照在他扭曲的脸上,狰狞如鬼。
殿下……他低唤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别怪臣,是您逼臣的。
他掀开床帐,举起匕——
一道寒光破空而来,打偏了他的手腕。裴瑾大惊,还未反应过来,便觉后颈一痛,被人重重击倒在地。他挣扎着抬头,看见床榻上坐起一个人影,不是康宁,而是一个身着黑衣的暗卫!
驸马爷,暗卫的声音冷得像冰,恭候多时了。
房内灯火骤亮,四面八方涌出十余名侍卫,将他团团围住。裴瑾面如死灰,知道中计了,却还想挣扎:你们……你们敢动我?我是驸马!是陛下钦点的驸马!
驸马?
屏风后转出一道人影,康宁披着一件素白中衣,长未束,面色比衣裳还要苍白三分。她手中把玩着一柄玄铁短匕,刃口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裴瑾,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本宫等你很久了。
裴瑾浑身抖:你……你装睡?
本宫从未睡过,康宁缓步走近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从你离开听松轩那一刻起,暗卫便盯着你了。本宫倒想看看,你能做到哪一步。
她俯身,从他怀中搜出那包牵机散,又拾起地上的匕,轻轻一笑:牵机散,匕,酥骨香……驸马准备得真周全。这是第几次想杀本宫了?第三次?还是第四次?
裴瑾闭上眼,知道大势已去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癫狂:成王败寇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
杀你?康宁直起身,将牵机散收入袖中,本宫说过,本宫死了,你也活不成。但本宫不会死……该死的是你。
她转向暗卫:绑了,明日一早,抬本宫入宫。
殿下,春华匆匆进来,裴老夫人那边……
不必管,康宁走回床榻,声音疲惫,明日,一切自有分晓。
她躺下,望着帐顶的流苏,轻轻闭上眼。裴瑾,这一局,你输了。输得彻彻底底。
翌日清晨,朝阳未升,长公主府便动了。
康宁被安置在一张软榻上,由四名内侍抬着,从长公主府正门而出。她身着素白宫装,面色惨白如纸,唇上却涂着嫣红的口脂,显得更是病入膏肓仿佛随时都会断气。春华和秋实随侍左右,一个捧药,一个捧帕,眼眶都红得像桃子。
裴瑾被铁链锁着,由玄甲军押解,跟在软榻之后。他一夜未眠,面色青黑,眼底布满血丝,却仍挺直了脊背。他知道,今日这一局,他未必会输。康宁没有实证,仅凭一包牵机散,如何定他的罪?他大可反咬一口,说她诬陷驸马,意图休夫另嫁。
宫道漫长,两侧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消息早已传开——驸马夜闯栖梧院,意图毒杀长公主。人群议论纷纷,有骂裴瑾狼心狗肺的,有叹公主命苦的,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兴奋。
听说驸马给长公主下了毒呢!
什么驸马,是恶徒!长公主待他多好,他居然想杀人!
这种男人,就该千刀万剐!
裴瑾听着这些骂声,面无表情。他知道,舆论是最无用的东西,唯有权力,才能决定生死。
金銮殿上,文武百官列班而立。
康元帝端坐龙椅,面色阴沉如水。他昨夜便收到了消息,却一夜未眠。康宁被抬入殿中时,他猛地站起身,险些撞翻了案上的茶盏。
长姐!
那一声呼唤,带着几分真切的惊痛。康宁被抬到殿前,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,却力不从心,软软地倒在榻上。她抬眸,望向龙椅上的皇帝,眼眶一红,泪珠便滚落下来。
陛下……她声音嘶哑,气若游丝,臣……臣无能……惊扰圣驾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