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华四十六年七月廿三,深夜,“金塔”基地地下一层,医疗室。
惨白的灯光下,王淦昌躺在病床上,身上连着好几台仪器。他的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手臂上布满了因为辐射灼伤而形成的水泡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金属烧焦的混合气味,那是放射性物质特有的味道。
医生刚刚为他注射了镇静剂,但王淦昌还是睁着眼睛,死死盯着天花板。
他睡不着。
闭上眼睛,就是反应堆失控时的景象: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字,警报灯刺眼的红光,操作员们惊恐的面孔……还有最后,当他按下那个终极保险开关时,心中涌起的绝望——不是因为可能牺牲自己,而是因为辜负了皇帝的信任。
“王工,您该休息了。”护士小声劝道。
王淦昌没有回应。他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警卫立正行礼的声音:“陛下!”
门被推开。
当林凡出现在门口时,医疗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皇帝没有穿龙袍,甚至没有穿常服,而是一身与基地研究人员同款的深蓝色工装,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防护服——虽然这防护服对于真正的核辐射来说形同虚设。
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,眼中有血丝,显然也是长途跋涉而来。但当他看到王淦昌的那一刻,眼中立刻流露出真切的关切。
“陛下……您怎么……”王淦昌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林凡快步上前按住。
“躺着,别动。”林凡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。他在病床边坐下,仔细查看那些仪器读数,“医生怎么说?”
主治医生连忙上前:“回陛下,王工受到的辐射剂量大约在三百毫希沃特左右,虽然过了安全标准,但尚未达到急性辐射病的程度。主要是皮肤灼伤和轻微的造血系统抑制,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……”
“三个月太长了。”王淦昌急切地说,“陛下,核能研究不能停,归乡计划的时间表……”
“归乡计划重要,但你的命更重要。”林凡打断他,“没有健康的科学家,就没有成功的研究。这是朕的原则。”
他转头看向医生:“用最好的药,最好的治疗。需要什么,直接报给朕,朕特批。钱不是问题,人命才是问题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医生深深一躬。
林凡又看向王淦昌:“淦昌,你做得很好。在那种情况下,能够果断启动紧急停堆装置,阻止了灾难扩大,救了很多人。朕要感谢你。”
这话让王淦昌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:“陛下……臣有罪……实验失败,差点酿成大祸,还造成了放射性泄漏……”
“实验失败是正常的。”林凡拍拍他的手,“朕的前世,人类第一次尝试可控核裂变时,也差点把整个芝加哥大学炸上天。但正是那次险象环生的实验,开启了原子能时代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笔记:“这是朕连夜整理的,关于这次事故的初步分析,以及后续改进方案。你看看。”
王淦昌接过笔记,翻开第一页,上面是林凡熟悉的字迹:
《“甲子项目”第一次临界实验事故分析》
一、事故直接原因
燃料棒热形变导致中子通量分布畸变
控制棒传动机构高温卡滞
冷却系统效率下降
二、根本原因
对高温下材料性能变化预估不足
安全冗余设计不够充分
实验推进度过快,测试不完整
三、改进措施
重新设计燃料棒结构,增加抗形变能力
控制棒传动系统改用耐高温材料,增加备用驱动
冷却系统增加独立备份,提高换热效率
建立更严格的测试规程,每一个部件必须单独测试1ooo小时以上
设置三道独立的安全屏障:工程屏障、程序屏障、人员屏障
笔记的最后,是一句特别的话:
“科学的道路上,失败是常态,成功是偶然。但每一次失败,都让我们离真理更近一步。不要畏惧失败,要从失败中学习。”
王淦昌看完,久久说不出话。他知道,皇帝在来之前,一定已经详细研究了所有事故报告,才能做出如此精准的分析和切实的改进方案。
这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君主在安抚臣子,而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在与同行探讨问题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哽咽道,“臣……臣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林凡站起身,“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养伤。其他的事,朕来处理。”
离开医疗室,林凡直接去了基地的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,已经聚集了“甲子项目”所有核心人员:钱三强、李政道、邓稼先、于敏……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、沮丧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