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华四十六年五月廿一,深夜,坤宁宫。
窗外细雨绵绵,初夏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。坤宁宫内殿的烛光却异常明亮,映照着桌上摊开的数十份卷宗、名册和地图。
萧清月一身素色常服,未戴凤冠,只简单挽着髻。她面前是一幅精细的帝国疆域图,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着各地驻军、税赋重镇、粮仓分布,以及……用朱砂圈出的十几个名字。
这些名字,有些是宗室亲王,有些是边镇大将,有些是地方督抚。每一个名字旁,都有蝇头小楷的批注:
“靖王林康,太宗幼子,封地辽东,拥兵八千。性情谨慎,但长子与太子早年有隙。”
“镇西将军王猛,镇守嘉峪关十五年,战功卓着,麾下五万铁骑。忠心耿耿,然年迈体衰,明年当召还京师荣养。”
“两广总督孙传庭,理财能臣,去年查办盐税案得罪江南士绅。可用,但需保其平安。”
……
萧清月的目光在这些名字间游移,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,迟迟未落。
“娘娘,”贴身女官紫烟轻声提醒,“已经子时了,该歇息了。”
“陛下还在养心殿议事吗?”
“是。杨相、兵部李尚书、锦衣卫戴大人都在。”
萧清月点点头,放下笔,揉了揉酸的眼眶:“给本宫再续一盏浓茶。陛下那边结束了,立刻来报。”
紫烟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低头应了声“是”,退下了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萧清月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细雨飘进来,带着凉意。她望着雨幕中灯火阑珊的皇宫,心中百感交集。
二十岁嫁入东宫,二十四岁成为皇后,如今已是四十六岁。这二十六年间,她见证了这个帝国从风雨飘摇走向盛世辉煌,也见证了丈夫从一个锐意改革的年轻太子,变成如今这个深谋远虑、却也背负着不为人知秘密的皇帝。
她爱他,所以理解他。
也正因为理解,所以更加心痛。
“清月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萧清月转身,看到林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殿门口,身上的龙袍还带着雨水的湿痕。
“陛下怎么来了?”她连忙迎上去,“紫烟那丫头,也不通报一声。”
“是朕不让通报的。”林凡握住她的手,眉头微皱,“手这么凉,又熬夜了?”
两人走到案前,林凡看到摊开的那些卷宗,沉默片刻:“这些……本不该让你来操心。”
“陛下说什么傻话。”萧清月摇头,“臣妾是皇后,是太子的母亲。为帝国考虑,为启华铺路,是臣妾的本分。”
她指着地图上那些朱砂圈出的名字:“这些是臣妾初步梳理的,可能在权力交接时出现不稳的节点。陛下看看,可有遗漏?”
林凡仔细审视。妻子梳理得很全面,甚至有些他都没有想到的细节——比如广西巡抚的续弦是靖王表妹,比如漕运总督的独子正在追求户部尚书的女儿……这些看似无关的联姻关系,在关键时刻可能形成意想不到的联盟。
“清月,”林凡感慨,“你若是男儿身,定是宰辅之才。”
“臣妾可不要当什么宰辅。”萧清月微笑,“臣妾只要做好陛下的妻子,启华的母亲,就够了。”
两人并肩坐下,开始详细讨论。
“权力交接,要分三步走。”林凡取过一张白纸,开始勾勒,“第一步,从现在到六月底,朕会逐步将日常政务移交给启华。先从户部、工部这些实务部门开始,让他熟悉具体运作;然后是礼部、吏部这些涉及人事和礼仪的;最后是兵部、刑部这些要害。”
“但决策权还在陛下手中?”萧清月问。
“表面上是。”林凡点头,“朕会让他‘协理’,但最终批红还是朕。这样既能锻炼他,又不会引起朝野震动。同时,朕会安排杨廷和、李冰等几位重臣,在议事时有意引导启华言,帮他树立威信。”
他在纸上写下第一个时间节点:“六月初一,朕会下旨,命太子监国三日,处理日常奏章。这是第一次试水。”
萧清月记下:“这三日,臣妾会坐镇后宫,严防有人借机生事。”
“第二步,”林凡继续,“七月初,朕启程前往昆仑山之前。朕会下第二道旨意:若朕在外期间,朝中有紧急军国大事,太子可代朕决策,但需经内阁合议,皇后用印确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