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华四十三年三月初三,上巳节。
北京西山皇家猎苑深处,一座新修的书斋掩映在青松翠竹之间。书斋取名“格致轩”,是林凡特意为太子林启华建造的静修之所。这里不闻宫阙钟鼓,但听溪流鸟鸣,藏书三千卷,大半是近年出版的科学、经济、地理类书籍。
此刻,十二岁的林启华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。案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——《帝国科学院第四十一届年会论文集摘要》,旁边散落着密密麻麻的笔记、草图、计算稿。少年眉头微蹙,右手握着一支德国进口的钢笔,左手无意识地转着地球仪。
他正在读一篇关于“内燃机热效率提升新途径”的论文摘要。
“……通过改进气缸设计,采用预燃室技术,可将压缩比从6:1提升至8:1,理论热效率可达28%……”林启华低声念着,在笔记本上快记录,“但材料耐压性、燃油雾化均匀度、冷却系统效率,仍是制约因素……”
窗外传来脚步声,林凡推门而入,见儿子专注模样,便示意随从噤声,悄然走到案旁。
林启华浑然不觉,继续翻到下一篇:“无线电通信距离突破性进展……采用三极管放大电路,配合定向天线阵列,天津至青岛通信距离已达五百里……但设备体积庞大,稳定性不足……”
“启华。”林凡轻唤。
少年猛然抬头,眼中还残留着思考的焦距,随即露出笑容:“父皇。”
“看得懂吗?”林凡拿起那本论文集。
“大部分能懂,但有些公式……还得慢慢琢磨。”林启华老实回答,指着内燃机那篇,“比如这个‘热力学第二定律推演’,儿臣只能看懂结论,推导过程要看参考书。”
林凡欣慰点头。十二岁的孩子能读科学论文,已是惊人;能清楚知道自己的知识边界,更是难得。
“光读不行,还要会用。”他放下论文集,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,“给你个任务:用三个月时间,调查津浦铁路对沿线经济的影响。要实地看,要找人谈,要有数据,最后写一份报告。”
林启华眼睛一亮:“就像上次调查京郊农村那样?”
“比那更复杂。”林凡展开地图,手指划过天津到浦口的铁路线,“铁路通车三年了,到底改变了什么?哪里受益大,哪里受益小?商人、农民、工人、官员,各有什么感受?问题在哪里,下一步该怎么改进——这些,都要你亲自去找答案。”
少年站起身,挺直腰板:“儿臣领命!”
三日后,一支特殊的调查队从北京出。带队的是太子少傅、经济学家马相伯,成员包括两名统计员、一名书记官、两名侍卫——以及扮作学生模样的林启华。
第一站,天津老龙头火车站。
正是清晨,站内人声鼎沸。南下的旅客挤满候车室,北上的货物堆满月台。林启华混在人群中,仔细观察。
“这位大叔,您去哪儿?”他问一个扛着麻袋的汉子。
“去济南!贩枣子!”汉子抹了把汗,“以前走运河要半个月,现在一天一夜就到!枣子新鲜,能卖好价钱!”
旁边一个绸缎商插话:“何止新鲜!我上月从苏州一百匹绸子,七天到天津,损耗不到百分之一。以前走漕运,颠簸一个月,霉损少说一成!”
林启华认真记录,又问:“运费呢?”
“比马车便宜六成,比漕运贵两成,但度快五倍,划算!”
在站长室,他们拿到了详细的运营数据:津浦线日均送旅客三千人次,货物两千吨;车票收入月均五万两,货运收入八万两;最繁忙的是天津-济南段,占全线运量的四成。
“看到没?”马相伯指着数据,“铁路就像血管,把经济血液输送到全身。但流量不均——靠近大城市的段落拥挤,偏远段落空闲。”
林启华若有所思:“那能不能……在空闲段降低运价,吸引更多货流?”
马相伯眼睛一亮:“这个想法好!回去可以建议铁道部试行‘阶梯运价’。”
第二站,德州。
这里是津浦线与大运河的交汇点。三年前,德州还是运河重镇,千帆云集;如今,运河码头冷清了不少,但铁路货场却热火朝天。
林启华拜访了当地最大的粮商孙掌柜。孙家三代经营粮食,见证了运输方式的变迁。
“以前靠漕运,一年最多往返四趟。”孙掌柜捧着账本,“现在走铁路,一个月就能跑两趟!资金周转快了,同样的本钱,能做三倍的生意。”
“那运河呢?”
“运河还有用——短途、大宗、不急的货,还是走水路便宜。”孙掌柜指着地图,“但长途、时鲜、贵重的,都走铁路了。这叫……各取所长。”
林启华注意到一个细节:孙掌柜的账本上,除了传统的“石”“斗”,还出现了“吨”“公斤”等新单位。
“这是铁路用的计量单位。”孙掌柜解释,“一吨等于一千公斤,等于二十担。刚开始不习惯,现在觉得方便——算运费、装车皮,都好计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