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华四十二年十月,深秋的北京已见初霜。
内阁值房内,炭火盆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气氛。七省巡抚联名奏折摊在长案上,墨迹仿佛还带着江南水汽。奏折旁,是户部刚刚呈报的《全国赋税统计册》,上面用朱笔圈出的几处数字触目惊心。
“江苏一省,去岁赋税较前年增长四成,但上解朝廷仅增一成。”
“浙江丝茶出口大增,海关税涨六成,地方截留三成。”
“湖广粮食丰收,常平仓本该增储三百万石,实际只入库一百万石……”
户部尚书徐谦声音沉,胡须因激动而微颤:“这哪里是奏折,分明是逼宫!说什么‘地方民生多艰,请减上解比例’、‘基建工程浩大,需留用财税’——都是托辞!真当朝廷不知他们私下扩编团练、大兴土木、中饱私囊?”
兵部尚书杨烈冷哼:“北伐之后,各地兵权本该收归中央。可你看看,江苏巡抚扩编三千‘护商团’,浙江招募两千‘缉私队’,湖广更甚,弄了个五千人的‘水利工程兵’!这哪里是民团,分明是私兵!”
工部尚书周明苦笑:“他们修的路、建的桥、开的矿,倒真是不少。可有多少是朝廷规划内的?有多少是重复建设、劳民伤财的?”
值房里一时寂静,只余炭火噼啪。
突然,门帘轻响,萧清月缓步走了进来。她今日未着凤冠霞帔,只一身素雅的靛蓝官服——这是她主持内阁会议时的常服,胸前金线绣着的不是凤纹,而是代表内阁总理的莲花缠枝纹。
“诸卿都看过了?”她声音平静,在主座坐下。
众人起身行礼,徐谦忍不住道:“娘娘,此事必须严惩!否则朝廷威严何在?”
萧清月抬手示意众人落座,拿起那份联名奏折,细细翻阅。她看得极慢,仿佛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弦外之音。良久,才轻声道:“江苏巡抚陈宝琛,兴华二十年的进士,曾在户部任职八年,精于理财。北伐时,他督办江南粮草,从无延误。”
她又翻一页:“浙江巡抚刘坤一,水师出身,在闽浙海防任职十五年。兴华三十五年,他力主修建镇海炮台,自筹款项,未向朝廷要一两银子。”
“湖广总督张之洞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推行新学最力,三年内在两湖新建学堂百余所。去年长江水患,他亲赴灾区三月,治水安民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明白皇后为何说这些。
萧清月放下奏折,环视众人:“这些人,都是能臣,都是功臣。他们联名上奏,难道仅仅是贪图地方利益?”
徐谦皱眉:“那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们的奏折里,有句话值得深思。”萧清月指着其中一段,“‘今地方事务日繁,新政推行、基建兴修、民生安抚、防务整饬,皆需钱粮。若事事请旨,往返费时,恐误事机。’”
她站起身,走到墙上的巨幅帝国地图前:“陛下推行新政,十年有成。但诸位想过没有,这十年间,朝廷把多少事压给了地方?修铁路,地方要征地、调民夫、维持秩序;办学堂,地方要建校舍、聘教员、筹经费;办工厂,地方要招商引匠、提供场地、保障治安……这些,哪一样不要花钱?哪一样不要用人?”
杨烈迟疑道:“可朝廷也给了政策,给了支持……”
“是给了,但不够。”萧清月转身,“一个省,人口数百万乃至千万,政务千头万绪。朝廷拨的那点款项、派的那点人手,杯水车薪。地方官员要做事,只能自己想办法——要么加税,要么截留,要么……从别处腾挪。”
她走回长案前,手指轻叩奏折:“他们这次联名,不是要造反,是在诉苦,也是在试探——试探朝廷的底线,试探中央与地方权责的边界。”
值房里再次安静下来。炭火映在众人脸上,明暗不定。
半晌,徐谦低声问:“那娘娘认为,该如何处置?”
萧清月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,却不喝,只是暖手:“硬压,会逼反忠良;全准,会助长割据。所以,要谈。”
“谈?”
“对。朝廷派钦差,与七省巡抚当面谈。但不是去训斥,是去协商。”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既然是利益分配问题,就按做生意的方式来——朝廷要什么,地方要什么,各退一步,达成共识。”
十月初十,七省巡抚奉旨进京。
他们本以为会是一场“鸿门宴”,甚至有人暗中交代了后事。可到京后,接待规格却出奇地高——全部安排住在新建的“国宾馆”,每日有太医请脉,御厨调理膳食。萧清月还特意吩咐,让他们的家眷一同前来,“正值秋高气爽,可游西山,赏红叶”。
十日后,正式会谈在文华殿西配殿开始。
萧清月坐在主位,七位封疆大吏分坐两侧。没有朝会的威严排场,更像是朋友间议事。
“诸位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萧清月开场温和,“陛下去天津视察海军,特命本宫与诸公共商国是。咱们今日不论君臣,只论实务——地方治理,到底难在何处?朝廷政策,又有哪些不切实际之处?”
这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。巡抚们准备好的辩词、诉苦、乃至抗议,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。
江苏巡抚陈宝琛最先回过神,拱手道:“娘娘垂询,臣等敢不尽言。别的且不说,单说这修铁路——朝廷规划路线,一声令下,地方就要征地。可地是百姓的命根子,补偿不足,民怨沸腾;补偿足了,地方财政吃紧。这中间的难处……”
“陈大人说到点子上了。”萧清月点头,示意书记官记录,“朝廷拨的征地款,是按什么标准?”
“按五年前颁布的《征地补偿暂行条例》,水田每亩十五两,旱田八两,山地三两。”
“现在地价呢?”
“江南水田,市价已涨到三十两一亩。若按旧例补偿,差额部分,只能地方补。”
萧清月转向户部侍郎:“朝廷的条例,是不是该修订了?”
户部侍郎忙道:“臣等已在调研,只是……”
“调研了多久?”
“两年……”
“太慢。”萧清月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三个月内,拿出新方案。标准要参考市价,还要考虑物价浮动。此事,户部主责,各省可派员参与。”
陈宝琛一怔,没想到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关键一条。
浙江巡抚刘坤一趁势开口:“娘娘,还有海防经费。朝廷要求各地加强海防,可造炮台、购火炮、练水勇,都是吞金兽。浙江去年海防开支三十万两,朝廷只补了十万,余下二十万,只能从商税里挤……”
“刘大人的账本带来了吗?”萧清月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