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华二十一年,四月。
春风拂过启元城,柳絮如雪般飘飞。帝国大学的校园里,学生们穿着新式校服,腋下夹着书本,匆匆穿行于教室、图书馆和实验室之间。这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地方,思想的火花在这里碰撞、迸。
但在表面的学术繁荣之下,一股更隐秘、更激进的思想暗流正在悄然涌动。
傍晚时分,帝国大学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二楼雅间里,五个年轻人围桌而坐。桌上摆着一壶清茶,几碟点心,但无人动筷。窗帘拉上了一半,既能看到街景,又不至于完全暴露。
这五人都很年轻,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,最小的才十九岁。他们都是帝国大学的学生或刚毕业的年轻学者,共同点是:都曾留学欧美,或在通商口岸与外国学者有过深入接触。
“陈兄,你上个月从英国回来,那边的情况怎么样?”问话的叫张维,二十二岁,哲学系研究生,曾留学法国两年。
被问的陈启明——与商务尚书陈启新同姓,但没有亲戚关系——推了推金丝眼镜,压低声音:“震撼,非常震撼。英国的下议院辩论,我旁听过几次。相要接受质询,财政预算要公开辩论,任何法案都要经过三读……那种政治氛围,和我们这里完全不同。”
“法国呢?”另一个叫王振宇的青年急切地问。他学的是政治学。
张维接过话头:“法国的共和思想更彻底。我在索邦大学听讲座,教授公开说‘君主制是历史的残余’,‘主权在民’才是现代国家的基石。巴黎的咖啡馆里,人们谈论政治就像谈论天气一样自然。”
“美国呢?”问话的是唯一的女学生,叫林雪梅,十九岁,社会学系二年级。她是这群人中最年轻的,但思想最激进。她父亲是上海商人,与美国人做生意,她从小接触英文书籍。
刚从美国回来的李浩然开口:“美国……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。没有皇帝,没有贵族,总统四年一选。宪法开篇就是‘我们人民’。《独立宣言》说‘人人生而平等’……我在耶鲁大学图书馆,读卢梭、孟德斯鸠、洛克的原着,那种冲击,无法形容。”
五人都沉默了,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他们是帝国培养的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现代知识分子。他们接受了系统的科学教育,掌握了外语,阅读了西方经典,亲眼见过外面的世界。
他们感激这个时代,感激皇帝打开国门,送他们留学,让他们见识了世界的广阔。
但见识得越多,思考得越深,内心的困惑就越强烈。
“你们说,”林雪梅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君主制……真的适合现代国家吗?”
这个问题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面面相觑。
这是他们私下讨论过多次,但从未如此直接提出的问题。
陈启明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,确认关好了,才压低声音:“雪梅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林雪梅反问,“我们在英国、法国、美国,不都公开讨论吗?言论自由不是基本权利吗?”
“那是外国。”张维苦笑,“这里是新华帝国。陛下对我们有恩,国家正在强盛……”
“正是因为有恩,才要思考如何让国家更好!”林雪梅眼中闪着光,“我不是反对陛下,陛下是千古明君,这我们都知道。但制度呢?制度比个人更重要。陛下之后呢?太子之后呢?谁能保证代代都是明君?”
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。
他们见过欧洲的历史:一个明君可以让国家强盛,但一个昏君就能让国家衰败。而共和制、宪政制,就是要用制度来约束权力,避免人亡政息。
王振宇缓缓道:“我在法国读卢梭的《社会契约论》,里面有一句话:‘人是生而自由的,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。’我们现在的制度,是不是也是一种枷锁?一种看不见的枷锁?”
“慎言!”李浩然脸色白,“这话若传出去……”
“传出去又如何?”林雪梅倔强地说,“我们是讨论学术,思考国家未来,又不是谋反。陛下不是提倡‘解放思想’吗?不是鼓励我们学习西方先进文明吗?那为什么不能讨论政治制度?”
雅间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茶渐渐凉了。
最后,陈启明打破了沉默:“雪梅说得对,我们应该讨论。但要讲究方法,注意分寸。”
他从包里取出几本小册子,都是手抄的,字迹工整:“这是我整理的,西方启蒙思想家的核心观点摘要。卢梭的社会契约论,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,洛克的政府论……还有美国的宪法精神。”
“我们可以先成立一个读书会,就叫……‘新知社’。定期聚会,研读这些着作,讨论如何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,思考它们对中国的借鉴意义。”
“但必须保密。”他严肃地说,“成员要严格筛选,只吸收思想成熟、立场坚定的同道。讨论内容绝对不能外泄。我们不是要造反,是要为国家探索更长远的道路。”
其他人都点头同意。
“那我们的目标是什么?”张维问。
陈启明想了想:“短期目标,是深入研究西方政治思想,形成我们自己的见解。中期目标,是等待时机,以学术论文、政策建议的形式,向朝廷提出渐进改革的设想。比如……扩大咨政院的权力,让它从咨询机构变成真正的立法机构;建立独立的司法体系;制定更完备的宪法……”
“那皇帝呢?”林雪梅问。
陈启明沉默良久:“这需要智慧。英国有君主立宪,日本也在向这个方向走。也许……我们可以探索一条适合中国的宪政道路,既保留君主制的象征意义和稳定性,又让人民有更多参与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