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荣堂孙掌柜的来访,如同阴云笼罩,虽然暂时散去,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留在了工坊上空。林凡知道,对方绝不会轻易罢休。商业竞争,尤其是涉及巨大利益的垄断技术,手段往往无所不用其极。
他加强了对外的戒备,却未曾想,暗箭会从内部射来。
肥皂工坊的初级工匠刘水生,最近有些心神不宁。
他是最早一批从灾民中选拔进入肥皂工坊的,为人老实肯干,学习也用心,因为做事细致,被分配到了负责最后一道“配料混合”工序的小组。这个小组不参与最核心的皂化反应和镀银(香皂加香)环节,但能接触到部分预处理后的半成品原料,以及最终成品的少量添加剂(如色素、低浓度香精)。虽然不是最核心的机密,但也算触及了工坊技术的边缘。
刘水生家中有一老娘,体弱多病,之前逃荒时落下病根,需要常年服药。工坊的工钱和工分币虽能维持家用,但药钱始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让他颇为吃力。
几日前,他轮休回家时,在县城药铺为娘抓药,偶遇了一个自称是“府城药材商”的中年人。那人衣着体面,谈吐和气,听说刘母病情后,表示怜悯,并“恰好”有门路能弄到一些效果更好、价格却更便宜的“秘制丸药”。
刘水生起初只是感激,并未多想。但随后几次“偶遇”,对方总是关切询问他娘的病情,并“慷慨”地赠送了一些据说是“样品”的丸药。刘母服用后,气色竟真的略有改善。刘水生感激涕零。
直到前天,那位“药材商”再次找到他,将他引到一处僻静的茶馆。
“刘兄弟,实不相瞒,”那人的笑容依旧和煦,眼神却变得深了些,“在下并非普通药商。我乃府城锦荣堂孙掌柜麾下办事之人。”
刘水生心里咯噔一下,锦荣堂?那不是前阵子来工坊想买配方被公子拒绝的大商号吗?
“孙掌柜惜才,更重孝道。得知刘兄弟困境,甚是挂怀。”那人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推到刘水生面前,“这里是纹银五十两,足够刘兄弟为令堂延医问药数年,并可改善家中生活。”
五十两!刘水生眼睛都直了!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!
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?无功不受禄……”刘水生声音颤,想推拒,手却像被钉住。
“自然不是白给。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孙掌柜只是想了解贵工坊制作那‘玉净皂’的一些……无关紧要的细节。比如,那香味是如何添进去的?用的什么花?大概比例多少?还有,那皂体里那些彩色的小颗粒(指后期加入的粗糙植物或矿物颗粒,用于去角质或装饰)是什么东西?这些并非核心配方,对贵工坊也无大碍。但对锦荣堂研究类似之物,或许有些启。”
他见刘水生脸色变幻,犹豫不决,又加重了语气:“刘兄弟,孝道大于天。有了这五十两,令堂得以安康,岂不美哉?只是问些边角料的事情,神不知鬼不觉。即便将来事,你不过是个外围工匠,所知有限,林公子又能把你怎样?顶多赶出工坊罢了。可有了这五十两,你另谋生路,奉养老母,有何不可?”
恩威并施,直击刘水生最脆弱的部分。
刘水生内心剧烈挣扎。他感激工坊给了他活路,对林凡也有敬畏。但老母的病痛和家中的窘迫,像两座大山压着他。五十两白银的诱惑,加上对方承诺只是打听“边角料”,让他内心的天平开始倾斜。
他颤抖着手,摸向了那个布包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水生!你在这儿干嘛?!”
一声熟悉的低喝在茶馆门口响起!
是同在肥皂工坊、同属配料组的李大壮!李大壮为人豪爽仗义,是刘水生在工坊里关系最好的朋友。他今日恰好也轮休,来县城买点东西,路过茶馆,瞥见刘水生和一个陌生打扮体面的人坐在角落,神情鬼祟,心生疑惑,便闯了进来。
刘水生吓得魂飞魄散,像触电般缩回手,脸色惨白。
那锦荣堂的探子见事不妙,立刻收起布包,起身对李大壮拱拱手:“这位兄台怕是认错人了,在下与这位兄弟只是闲聊几句。”说罢,也不等李大壮反应,迅转身离开,混入街市人群。
李大壮盯着刘水生:“水生,怎么回事?那人是谁?他给你什么?”
刘水生支支吾吾,冷汗涔涔。
李大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脸色严肃:“水生!咱们进工坊前都过誓,签过契!公子待咱们不薄,工坊是咱们的饭碗,更是咱们的靠山!你可不能糊涂!刚才那人,是不是想从你这打听工坊里的事?”
在李大壮逼问和自身良知的煎熬下,刘水生终于崩溃,哭着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。
李大壮听完,又惊又怒:“糊涂!你真是糊涂!锦荣堂是什么东西?他们想害咱们工坊!你娘的事,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,可以跟管事说,公子不是不通情理的人!可你要是干了这吃里扒外的事,那就是把咱们所有人的饭碗都砸了!走!跟我回去,把事情跟公子和钱先生说清楚!现在去,或许还能将功补过!”
刘水生被李大壮半拖半拽着,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白龙溪工坊。
……
议事堂内,气氛凝重。
林凡坐在上,听着李大壮的禀报和刘水生断断续续的哭诉。钱谦、赵虎以及肥皂工坊的管事站在一旁,脸色都很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