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两银子,在怀里还没焐热乎,就迅变成了各种物资。
一部分换成了实实在在的糙米、黑面、豆子,甚至还有一小块肥多瘦少的腌肉,让柳氏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;另一部分,则变成了更结实的陶缸、新的粗麻滤布、几把趁手的木铲和竹篓,以及几捆用于夜间照明的劣质油脂蜡烛。
林家的饭桌上,第一次飘起了久违的、带着油星的粮食香味。虽然依旧是掺杂着野菜的糙米糊糊,但有了粮食打底,那糊糊就显得格外浓稠实在。林铁柱捧着比脸还大的陶碗,呼噜呼噜喝得满头大汗,眼睛都眯了起来,仿佛吃的是人间至味。林大山和柳氏也吃得格外慢,格外珍惜,每一口都像在品尝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林凡吃得不多,胃里有了东西垫底,思维越清晰。他知道,这点改善,在他们刻意保持低调的情况下,或许能瞒过村里大部分并不太关注他们的人,但绝对瞒不过有心人,尤其是那天在悦来居后巷,刘管事最后那一闪而逝的探究目光。
家境的突然“宽裕”,即便再小心,也如暗夜中的一点星火,格外引人注目。
果然,就在他们用卖盐的银子置办东西后的第三天傍晚,村东头游手好闲的癞头三,就“恰好”路过林家破败的院墙外,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好一会儿,才被听到狗叫(林家没养狗,是邻居家的)出来查看的林大山惊走。
林凡得到消息,心中警铃大作。癞头三和王记杂货铺那个伙计是表亲,这在村里不是秘密。王掌柜的试探,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,而且直接用了最下作、也最难防范的手段——窥伺。
“爹,铁柱哥,从今晚起,咱们得轮值守夜了。”林凡当机立断,“作坊那边暂时停工,盐土原料和工具都藏好。家里……得做些布置。”
他根据游戏里那些生存和防御知识,结合眼下能获取的材料,迅制定了方案。先,将剩余的“霜雪盐”和大部分银钱,分散埋藏在屋内屋外几个只有他们自家人知道的隐蔽角落。其次,在院墙几个容易翻越的豁口内侧,用柔韧的藤蔓和麻绳,设置了简易的绊索和铃铛。铃铛是柳氏从一个破旧不堪、早就废弃的拨浪鼓上拆下来的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。最后,准备了防身的“武器”——林大山常用的那根硬木扁担,林铁柱从山上带回的一根结实木棍,林凡自己则找了一根一头削尖的硬木柴。
夜,如期而至。月黑风高,正是鸡鸣狗盗之时。
林凡和林铁柱守上半夜。两人裹着破袄,蹲在堂屋门后的阴影里,屏息凝神。屋外风声呜咽,吹得茅草屋顶簌簌作响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更衬得夜的寂静深不见底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林铁柱有些耐不住,眼皮开始打架,林凡却始终睁大眼睛,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异动。
忽然,院墙东头那个最大的豁口处,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像是枯枝被不小心踩断。
来了!
林凡立刻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林铁柱。林铁柱一个激灵清醒过来,握紧了木棍。
紧接着,是窸窸窣窣衣物摩擦土墙的声音,还有刻意压低的、含混的骂声:“妈的,这墙真破……癞头三那小子没说错,这家肯定有古怪……”
两个黑影,小心翼翼地翻过豁口,落进院内,猫着腰,朝着亮着微弱烛光(故意留的)的堂屋窗户摸去。
就在其中一个黑影刚刚跨出两步,脚踝处猛地一紧!
“哎哟!”一声短促的惊呼,那人被绊索一带,失去平衡,向前扑倒,正好撞在事先摆放好的、一个废弃的破瓦罐上,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!
几乎同时,系在绊索另一端的铃铛也“叮铃铃”地急促响了起来!
“有贼!”林凡猛地拉开堂屋门,大喝一声,率先冲了出去,手里的尖头木柴直指那个摔倒的黑影。
林铁柱紧随其后,怒吼一声,抡起木棍就朝另一个被变故惊得呆住的黑影砸去!
林大山和柳氏也闻声从里屋冲了出来,林大山手里紧握着扁担,柳氏则抓起灶台边的烧火棍。
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。摔倒的那个泼皮刚要爬起,就被林凡用木柴尖头抵住了喉咙,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,不敢再动。另一个泼皮见势不妙,转身就想跑,却被林铁柱一棍扫在腿上,痛呼一声栽倒在地,随即被林大山用扁担按住。
柳氏点燃了另一支蜡烛,昏黄的光照亮了院子。
被林凡制住的,正是白天来窥探的癞头三,此刻他脸色煞白,满身尘土,眼神惊恐。另一个泼皮也是熟面孔,是镇上出了名的闲汉,浑号“泥鳅”,经常跟着王掌柜的伙计厮混。
“癞头三!泥鳅!你们好大的胆子!敢夜闯民宅!”林大山又惊又怒,厉声喝道。他老实了一辈子,从没想过会被人欺上门来。
“林……林叔,误会,误会啊!”癞头三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求饶,“我们……我们就是路过,想……想借个火……”
“借火?翻墙进来借火?”林凡冷笑,手中木柴又往前递了半分,冰冷的尖端贴着皮肤,“说!谁让你们来的?想偷什么?还是想干什么?”
泥鳅还想狡辩,林铁柱可不客气,又是一棍戳在他肋下,痛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我说!我说!”癞头三扛不住了,哭丧着脸,“是……是王记的王掌柜,让我俩来看看,看你们家是不是得了什么外财,有没有……有没有值钱的东西……”
果然是王掌柜!林凡眼神一寒。这地头蛇的嗅觉和手段,比他想的还快还脏。
“看?怎么看?翻墙进来‘看’?”林凡逼问,“王掌柜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……他就说,要是真有什么好东西,顺手……顺手带回去给他瞧瞧……”癞头三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放屁!他是让你们来偷!”林大山气得浑身抖。这简直是明抢!
林凡心中念头急转。癞头三和泥鳅只是小喽啰,打了杀了都无济于事,反而可能彻底激怒王掌柜,引来更大麻烦。但就这么放了,也等于示弱,以后更会变本加厉。
他看了一眼父亲和堂兄,又看了看地上两个瑟瑟抖的泼皮,有了主意。
“爹,铁柱哥,把他们绑了,嘴堵上。”林凡沉声道。
林大山和林铁柱立刻动手,用准备好的麻绳将两人捆了个结实,又用破布塞住了嘴。
林凡走到癞头三面前,蹲下身,目光冰冷地盯着他:“回去告诉王掌柜,林家穷得只剩下几口破缸和一身债,没什么外财。这次是警告,下次再敢来,断的就不是财路,是腿了!滚!”
说完,他示意林铁柱解开两人脚上的绳子,将他们拖到院墙边,推了出去。
两个泼皮连滚爬爬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。
院内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夜风的呜咽。
“凡儿,就这么放了他们?”林大山心有余悸,又有些不甘。
“爹,打他们一顿容易,但打了小的,老的就该来了。”林凡拍了拍手上的灰,眼神锐利,“王掌柜这种地头蛇,最会欺软怕硬。咱们这次准备充分,抓了他们现行,又放了他们,是告诉王掌柜:第一,我们知道是他;第二,我们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,有防备;第三,我们暂时不想撕破脸。他要是聪明,就该知道,为了一点莫须有的‘外财’,惹上一个有所准备、可能还有所依仗的‘硬茬子’,不划算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父母和堂兄依旧紧张的神色,语气放缓:“当然,防备不能松。从明天起,铁柱哥,你去村里多转转,听听风声,尤其是关于王记和癞头三他们的。爹,您也多留意镇上的动静。咱们的作坊,得更加小心隐蔽,进出原料和成品,都要加倍谨慎。”
第一次与地方恶势力的正面接触,以林家成功防御并出警告告终。但林凡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王掌柜或许会暂时收敛,但贪婪就像毒蛇,一旦被勾起,就不会轻易退去。
生存的棋盘上,又多了一个需要时刻警惕的对手。
夜还很长。但经此一役,林家四口人心里,那份因获得“第一桶金”而泛起的些许飘忽的喜悦,已被更为冷硬、更为现实的警惕和决心所取代。
路,还长。而他们,必须握紧手中的“武器”,无论是知识的,还是物理的,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里,一步步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