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铃响了两遍,没人离开教室。
第一遍之后,学生低头检查互认序列。第二遍之后,他们才开始收书。桌椅碰撞声杂乱起来,每个人都在找机会叫别人的名字,也等别人叫自己。
“郑凯,下午球场见。”
“严芝,你的信封别忘了。”
“苏小曼又新帖子了。”
姓名在教室里来回弹跳。
只有顾言没人招呼。
他坐到所有人离开,才从最后一排起身。灰外套经过讲台时,辅导员抬头看了一眼空处,顺手关掉了顾言头顶的灯。
暗下来的那一刻,顾言胸牌上最后一个字也淡了。
陈渡叫住他。
“去哪里?”
“食堂。”顾言说,“他们每天在那里换一次说法。”
他说完便先走,脚步没有声音。水磨石上却留下一串湿鞋印,右脚外缘磨损更重。陈渡让急救员拍下。鞋印能保留身体习惯,比脸留得久。
止痛药要求进食。
急救员没有因为教室出现异样就取消普通医嘱。他查看陈渡有无恶心、眩晕和腹痛,确认可以经口进食,又联系现实组准备独立封装的面包和温水。支援人员从城西大道后门递入食物,车内看到的却是一只从心理学系墙面伸出的手。
包装批次、封口和温度全部能核。
陈渡先吃了半片面包。
食堂广播随即叫他去一号窗口领餐。
不去也没有惩罚。
可张远那边的病床已经滑到食堂二楼。电话里有碗碟碰撞声,仁和医院护士也闻到油烟。陈渡需要看榜单如何在公共场所变化,也需要把顾言留在视野内。
急救员推监护床沿红线前进。
现实录像中,床仍在后舱。校园里,轮子压过一段积水,床单下摆立刻溅上油腻黑点。走廊尽头的防火门推开后,热气扑到陈渡脸上。
蒸米饭、洗洁精、旧油和湿抹布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城西大学食堂有三层。
一楼坐满学生。每张餐桌中央都立着姓名牌,吃饭前必须把卡放进透明槽。没有卡的位置即使空着,也没人敢坐。墙上电子榜缓慢滚动,每隔十秒更新一次序列。
陈渡仍是第一。
苏小曼升到第九。
顾言从第四十六降到第四十七。
数字变动时,附近几张桌子同时安静。学生看顾言的眼神像看见一根烧到末端的蜡烛,又在他转头前匆忙躲开。
“今晚十二点,他就没了。”有人低声说。
“你见过?”陈渡问。
说话的学生摇头。
“大家都知道。”
“谁亲眼见过第四十七名消失?”
学生去问同桌。同桌又问后桌。传到第五个人时,答案变成上届学长说的;传到第八个人,成了校规;传到第十一个人,已经有人声称在宿舍见过一张空床。
没有姓名,没有日期,也没有能找到的原始记录。
那句话却被重复得越来越真。
顾言端着一只不锈钢餐盘,从人群中穿过。盘里只有白饭和清炒白菜,窗口小票姓名一栏空白。他在第四十七名下面坐下,身体没有变淡得更快,也没有出现伤口。
“你第几次到四十七?”陈渡问。
顾言从外套里拿出一本手掌大的硬壳本。
封面没有姓名,只有日期和数字。上个月十二日,十四。十五日,三十一。十七日,四十七。十八日,四十九。二十二日,二十六。今天,又是四十七。
每个数字旁都有当天食堂小票、借书条或门卫掌印编号。至少纸面显示,顾言曾经越过四十七,仍活到现在。
“为什么他们还信?”陈渡问。
“因为害怕一个数字,比承认不知道谁会消失容易。”
顾言夹起白菜。
他咀嚼很慢,每一口都数七下。数到第四口时,他停住。
“我以前为什么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