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。
托盘上方的数字刚亮,陈渡已经抓住体温计。
玻璃比冰更冷。
裂纹贴上掌心的一刻,他胸骨中线也跟着紧。不是疼痛先来,而是一种内部被卡住的感觉。肺还在吸气,心脏却像撞到一扇没有完全打开的门。
程归说过,这支体温计只能暂停三秒。
它暂停的不是时间。
是生命记录之间的同步。
仪器、病历、身体与医院对人的判断会在三秒里断开。物体仍能移动,心跳却不会被监护仪及时写入。三秒结束后,所有变化同时结算。
若病历放错,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。
陈渡拇指压住玻璃裂口,用力一折。
咔。
声音很轻。
整个负一层却在这一声里停住。
无脸医生伸向黑笔的手悬在半空。程归手腕血珠停在纱布边缘,没有继续往下滑。张远监护屏上的绿线冻结在波峰。罗女士输液管里最后一枚红光停在天花板下,离南院标牌还差一寸。
陈渡自己的心跳也停了。
不是感觉不到。
是胸腔里真的空了一块。
第一秒开始。
三只托盘已经完全弹开。
灰色o17病历离保留托盘最近,只有半臂距离。棕色o19在右侧,亲笔页被风掀起一角。未归档空册位于正中,封面掌纹正随着跟拍者按压向下凹陷。
陈渡左手抓灰色病历。
拿起时,封皮比预想更重。
第五页空位吸住桌面,像下面有一只手不肯松。张远的床旁确认只存在于第六页压痕,医院仍试图用缺页把整本病历拖回待复核。
陈渡没有硬扯。
硬扯会让装订孔破裂,压痕也可能被判为页面损坏。
他用指甲挑起第六页边缘,将写有压痕的一面翻到最上方。灰尘显出的字迎向保留托盘。
床旁确认。
本人拒绝转出。
先让托盘读证据,再移动封皮。
吸力消失。
灰色病历滑进保留区。
没有落到底。
托盘中间有两道金属卡齿,正好卡住第五页缺口。若强压,病历会重新散开。
陈渡把东门纽扣从床栏反光里取下,塞进卡齿之间。纽扣属于张远亲手捡起、一直握着的物证,边缘又留有他的汗和掌心压痕。金属卡齿被撑开一线。
病历落下。
第一秒结束。
陈渡胸口没有心跳。
耳中却响起水声。
河水从很远的地方压来,先灌满耳道,再贴上口鼻。三年前那种身体失去循环后的冰冷沿肋骨向内爬。他知道负一层没有河,也知道此刻缺氧感尚不足以来自真实三秒。
医院在用旧记录填充停顿。
只要他相信自己已经回到水底,接下来的动作就会变成溺水者无意识挣扎,病历排序也能被判无效。
陈渡咬住舌尖。
铁锈味出现。
当下。
病案库纸霉味。
右手体温计玻璃割着皮肤。
左膝抵住护士站木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