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表摆在通道尽头。
白纸,黑字。
比确认室的表更干净,比药房的处方更规整。纸面没有水痕,没有褶皱,也没有任何被涂改过的痕迹。它像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,又像早就等在这里,只等玻璃移开,把陈渡和张远放到同一条通道两端。
标题很清楚。
身份合并同意书。
下面第一栏
甲方。
第二栏
乙方。
第三栏
合并后保留身份。
纸上没有名字。
名字空着。
这比写错名字更危险。
空白意味着医院仍在等他们自己填进去。只要填了,前面所有拒绝等效替代、拒绝默认风险、拒绝用别人时间的努力,都会被这张表重新收束成一件事。
陈渡站在通道入口,没有往前。
第四床上,张远又陷入昏沉。药效把他短暂拉上来,又很快把他推回去。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,心电线也稍高,可眼睛闭着,不能再说话。
一次短答已经用掉。
他说的是同意把你写成我。
不是“替我”。
不是“救我”。
是把陈渡写成张远。
程归站在陈渡身侧,手里还拿着那张医院工牌。工牌上的“夜班医生”四个字很刺眼。她没有收起来,也没有戴上。像那东西烫手,又不得不拿着。
护士长站在第五床旁。
“请完成身份合并。”
陈渡看着她。
“谁同意?”
“被陪护人已完成短答。”
“他陈述的是你们要做什么,不是他同意。”
“短答已记录。”
“记录内容不等于同意。”
护士长的眼神没有波动。
“五楼处置需继续。”
陈渡走到那张表前。
纸旁放着一支笔。
不是那支伪造的紫色圆珠笔,而是一支医院常用的黑色签字笔。笔帽拔开,笔尖朝向他。旁边还有一枚印泥盒,盖子合着,颜色暗沉。
签字。
手印。
医院从不放弃这两样。
陈渡没有拿笔。
他低头看表格下方的小字。
身份合并后,甲乙双方原记录归并为同一连续治疗记录。重复身份、冲突病程、无效陪护关系将由本院统一处理。
统一处理。
这四个字很干净。
干净到像垃圾分类。
一旦合并,张远的“没来过”会被处理。陈渡的“陪护”会被处理。谁是患者,谁是陪护,谁在门诊楼东门失去意识,谁从4o2被带来,都会被重新排成一条更容易保存的线。
这条线的名字,大概率会叫陈渡。
因为陈渡更稳定。
他有夜诊证,有记录,有程归带来的外部证明,有巢镜,有身体入口。医院不需要张远这个麻烦的无人陪护者。它可以把张远的病程塞进陈渡,把张远的消失写成陈渡的住院,把所有不一致变成“创伤后记忆混乱”。
到那时,张远不只是没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