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贴在铜镜内侧。
纸面隔着黑色镜层,像泡在一层浅水里。陈渡能看见上面的字,却摸不到它。每一行条款都在轻微晃动,墨迹像刚写上去,还没有完全干。
承租地址7号楼3单元4o2。
承租人数二人。
承租人一陈渡。
承租人二林贺。
陈渡盯着最后两个字,掌心一点点收紧。
紫色笔迹。
和第七箱箱盖上的一样。
合同下方还有日期。
不是今天。
日期停在三年前,渡河那天。
陈渡喉咙里泛起一股冷腥味。他没有立刻撕,也没有用镜心去照。合同在镜子里,像一份已经归档的手续。只要他承认它,它就会成为现实里“早已存在”的东西。
他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搬进来第一天拍的租赁合同照片。
那是他习惯性留证据拍下的。房东赵桂芬把纸递过来时,还笑他太谨慎,说现在年轻人都怕被骗。照片里合同很普通,白纸黑字,承租人栏只有陈渡一个名字,入住人数一人,签约日期也是搬进来的当天。
没有林贺。
没有三年前。
没有第二个签名。
陈渡把手机屏幕举到铜镜旁,对照两份合同。
现实照片里的纸张边缘干净。
镜中合同右上角有暗红印章。
现实合同的房东签名是赵桂芬。
镜中合同的房东签名旁边多出一行小字项目见证。
小字被水泡得很浅,只能看出一个“程”。
他继续往下比。
现实合同里,押金一栏写着一个月房租,付款方式是微信转账,备注里还有赵桂芬手写的“家具旧,租客自检”。镜中合同的押金栏却被划掉,改成“关系担保”。担保人一栏空着,空白处有淡淡水痕,像正在等某个名字浮上来。
家具清单也变了。
现实照片里只有床、衣柜、旧书桌、冰箱、洗衣机。
镜中合同多出一项第七箱。
备注写着,随承租人二入户。
陈渡看着那几个字,胸口像被什么慢慢压住。第七箱不是后来混进来的异物。至少在这份正在伪造的合同里,它被写成了林贺本来带来的东西。只要这份合同成真,第七箱、第二钥匙、次卧门里的影子,都会变成“早就合理”的一部分。
规则不只是在改现在。
它在改过去。
过去一旦被改,人就很难再拿“我记得”当证据。
陈渡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不是完全陌生。
此前那通电话里,房东说过项目女人姓程。白大褂女人也在登记空间里出现过。现实中有人知道这栋楼异常,并且给异常留下了手续入口。
这比归巢本身更冷。
怪东西吃人,至少还能说它不是人。
人把人送进来观察,就没有那么容易解释。
铜镜里的纸张又翻了一页。
附加条款。
第二住户出现后,原钥匙管理人应完成交接。
交接物备用铜钥匙一把。
交接对象承租人二。
陈渡想起赵桂芬那串钥匙。
想起她说补贴项目要求确认独居。
想起房租低得不正常。
他站在三楼镜前,拿出手机,再次拨赵桂芬。
第一次只有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