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渡把镜屑扣在笔记本封底上,坐了两分钟。
他需要让眼睛重新属于自己。
客厅里每一处亮面都变得不可信。手机黑屏像一口小井,玻璃杯口像一圈湿润的眼白,连台灯金属杆上那条细细的反光,都让他想到河底那个人抬头看向现实的动作。
他关掉台灯。
屋里只剩厨房方向一点冰箱冷光。
黑暗没有让他舒服多少。墙里霉味更重,像有人把潮湿棉絮塞进鼻腔。第七箱靠着次卧门,箱体内部偶尔响一下,声音很轻,不像东西翻动,更像指甲从纸板内侧慢慢划过。
陈渡没有再碰箱子。
他把镜屑贴在笔记本后面,连同整本笔记本一起拿起。这样他不用直接捏住碎片,也能控制角度。封底的胶布拉出几道白色纤维,像把那片黑镜缝进了纸里。
他先试反光物。
玻璃杯能照。
手机屏能照。
窗户也能照。镜屑里的窗户不是外面的夜色,而是花园里最后那个候补者站立的位置。对方仍在桂花树下,头抬着,五官比刚才清楚了一点。
陈渡立刻移开。
然后他把浴室门推开。
浴巾还盖在镜子上,湿气从布料边缘沁出来。洗手池下方有一圈暗的水渍,地砖缝里泛着黑。陈渡站在门口,先用镜屑照浴巾。
镜屑里有浴巾。
有墙砖。
有洗手池。
唯独没有被浴巾盖住的那一整面镜子。
它像从画面里挖掉了一块。镜屑映出的浴室墙面在镜子位置直接续过去,瓷砖纹路错开半寸,边缘没有裂缝,也没有黑暗,只是少了一个本该存在的东西。
陈渡的呼吸轻了一下。
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被三楼铜镜看见。
他伸手揭开浴巾一角。
浴室镜面露出来,表面蒙着一层薄薄水雾。现实里,陈渡能看见自己半张脸,脸色很白,眼底有血丝。可镜屑里,那片位置仍然是瓷砖。仿佛浴室镜从来没有挂在墙上。
陈渡把浴巾完全拿下。
镜屑仍然照不到它。
他换角度,蹲下,站起,退到门外,再贴近洗手池。结果一样。三楼铜镜的碎屑可以看见门牌覆盖、复制拼接、候补影线,却看不见这面普通浴室镜的正面。
两面镜子之间有空白。
陈渡在地上贴了两小段胶带,标出镜屑照不到浴室镜的范围。那是一条窄窄的斜线,从洗手池前延到门槛边。站在线内时,4o2的潮湿声会低很多,第七箱的刮擦也像隔了一层棉。
盲区。
这个词在脑子里出现时,他后背泛起一阵冷意。
任何能避开登记视线的地方,都可能是出口,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。
陈渡没有急着下判断。
他把笔记本立在漱口杯旁,让镜屑斜斜朝向浴室镜的边缘。角度很难控制。只差一点,镜屑就会照到他的手;再差一点,浴室镜只会映出墙砖。
他用额温枪垫住封底,又用牙刷杯卡住书脊。
镜屑和浴室镜终于有一瞬间相对。
那一瞬间很短。
短到陈渡还没来得及记下角度,耳边就炸开一串弹珠滚落声。
不是一颗。
也不是两颗。
像整整一袋玻璃珠从三楼铜镜背面倒出来,沿着多出的四米走廊狂乱弹跳。声音撞上墙,又从楼梯井里滚下来。每一颗弹珠落地,都像在替某个人报数。
咚。
咚咚。
咚咚咚。
浴室镜里,陈渡看见无数个门牌叠在一起。2o1、2o2、3o2、4o1、4o2。每个门牌下都有两个凹槽,凹槽又在反射里分裂成更多凹槽。周秀兰的脸、李雯的手、许岚的蓝色针织衫、灰衣候补者的肩膀,像被扔进两面镜子之间,层层复制,越往深处越小,越小越多。
第七箱在客厅里震动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