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渡没有去追花园里那个人。
楼下那颗虎牙已经够了。
再多看一眼,不一定得到更多证据,反而可能把对方请得更近。归巢喜欢这种交换。你给它一个眼神,它还你一个更完整的人。你给它一个名字,它还你一段可以被承认的关系。
他把窗帘拉严,坐回桌前。
密封袋里的镜屑贴着台灯底座,黑得像一片被刮下来的夜色。米粒大小的一小块,却比整面浴室镜更让人不舒服。灯光照到它表面,没有正常反光,只在边缘聚成一圈湿亮的线,像刚从舌面上取下来。
陈渡把纸、笔、温度计、橘皮、黄铜纽扣分开放好。
这不是仪式。
只是普通人面对未知时,能抓住的少数办法。
一项一项试。
试错前先设边界。
他在纸上写下三句话。
不直接照眼睛。
每次不过五秒。
看到自己的脸立刻停止。
写完第三句时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,越扩越圆。陈渡看着那个黑点,胸口慢慢收紧。河底的暗水像从肺里往上冒,带着黏腻的腥味。
他用指甲掐住掌心裂口。
疼痛把那股水压下去一截。
第一项,门牌。
陈渡隔着密封袋夹起镜屑,走到4o2门前。他没有把门打开,只把镜屑贴近猫眼下方,让它照门牌最边缘。
现实里的门牌是4o2。
镜屑里,却有两层字。
外层仍是4o2,内层颜色更浅,像泡在水里的一枚旧号码。那号码不是4o1,也不是4o3,而是一个没有完全显出的空白框。框下方有两个凹槽,一个坐着暗影,一个还在渗出细细水丝。
陈渡退回一步,把结果记下。
镜屑不是照现在。
它照登记覆盖前后的差异。
这个说法还不能成立,只能暂时放在纸上。陈渡换到2o2门口。魏松没有开门,门内很静。镜屑贴上门牌的一瞬间,2o2三个数字后方浮出另一层模糊字迹,像被人用湿布擦过,剩下一点笔画。
那不是房号。
是“魏松、唐悦”四个字。
其中“唐悦”已经被水泡开,笔画膨胀,边缘烂成灰白。
门内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。
陈渡收起镜屑。
第二项,复制体。
他先去2o1。
秦可没有睡。她坐在玄关的小凳上,膝盖并得很紧,手里攥着铜扣。周秀兰仍在客厅,只是苹果已经削完,果肉切成小块,摆在盘子里,整齐得像给病人分药。
“我要用镜屑照她。”陈渡说,“如果你不同意,我不上前。”
秦可看了母亲一眼。
周秀兰笑着说“照吧,我又没做亏心事。”
这个回答很像一个母亲。
也很像一个知道自己需要表现得像母亲的东西。
秦可点头时,喉咙动得很艰难。
陈渡站在门外,把镜屑抬到胸口高度。镜屑里没有完整的周秀兰。它先照出一只拿着水杯的手,又照出一张厨房里的旧凳子,再照出医院走廊上秦可低头玩手机的背影。那些画面碎得厉害,像从不同年月的照片上剪下来的边角,被强行压成一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