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给夫人号号脉。”裴九辞收起折扇,取出一方帕子盖在陆凝玉的手腕处,随即伸出手,隔着那层薄薄的丝帕搭在陆凝玉的腕间。
孙嬷嬷垂手立在一旁,暗自观察着陆凝玉的神色。
寻常大夫号脉,不过片刻便知虚实,可裴九辞这一按,竟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他的指腹在陆凝玉寸关尺三处轻轻推移,时而停顿,时而加压。
终于,裴九辞收回了手,轻咳一声:
“脉象平稳,气血调和,确实是休养得不错。”他淡淡说道。
接着又话锋一转,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,平静的看着陆凝玉:“夫人的近日是否还会频繁的头疼,头晕?”
“偶尔会有那么几次,不过却时间很短,也不像先前那般频繁了。”陆凝玉眸子微凝:“可是有什么问题?”
“问题倒是不大,只是这脉象之中,隐隐透着一股子虚火。”裴九辞抬眸看着陆凝玉:“夫人这头疼头晕,并非伤势的缘故,而是思虑过重,故而才会出现这般症状。”
陆凝玉心头一跳:“裴公子说笑了,凝玉如今日子安稳,并无什么心事。”
“是吗?”裴九辞轻摇折扇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几个来回,半晌后才开口:“那便好,夫人还需放宽心境,莫要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,耗损了心神。毕竟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秦兄那般英武的人物,最见不得的,便是夫人皱眉,若是让他知道夫人因何而忧,恐怕又要惹出不少麻烦来。”
“不知以前的事,夫人是否有些印象呢?”裴九辞有些严肃的看着陆凝玉:“有没有想起些什么?”
陆凝玉垂下眼帘,半晌没有说话,许久后,才笑着开口:“裴公子说笑了,自那日坠崖之后,凝玉脑中便是一片空白,往事如烟,早已记不真切了。”
他身子前倾,压低了声音,:“夫人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?比如……那枚随你一同坠崖的玉佩,还有推夫人下崖的人长什么模样?”
陆凝玉却只是摇头。
“夫人还是少些思虑。”裴九辞开口:“恢复的不错,只是这往日的记忆,夫人还是记不清,我另外开一个药方,原先的那服药,夫人就不必再喝了。”
“不必再喝?”陆凝玉一愣,不由得疑惑:“那药方是夫君从一位神医手中得来,说是调理身子最好的,如今还剩下几幅,也不用喝了吗?”
“只是……夫人如今的身子骨,受不住这般猛烈的滋补,虚不受补,反倒容易引火上身,加重那头疼头晕的症状,我开的方子温和些,重在疏肝解郁,安神定志,更适合夫人现在的状况。”
把方子交给孙嬷嬷,裴九辞便打算起身告辞了。
孙嬷嬷接过方子,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,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:“多谢裴大夫费心,老奴这就去抓药。”
裴九辞微微颔首,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随即,他整了整衣袍,向陆凝玉拱手一礼:“夫人好生休养,在下告辞。”
“知秋,送裴公子。”陆凝玉起身相送。
待裴九辞的身影消失后,陆凝玉才折返。
而裴九自出了小院,便翻身上马,一路狂奔。
待到了云阳候府,他翻身下马,脸色很是难看的快步朝府里走去。
秦煜和落卿在书房里面谈事情,裴九辞一把就推门进来。
二话不说,自顾自提起桌上的水便朝着嘴里灌,无半分方才风光霁月的模样。
“早些换个法子吧,那陆凝玉如今什么都记不起来,也并未恢复。”他抬眸看向秦煜:“如今那大燕的军队已经在燕关的地方安营扎寨,听说此处出征的将领,正是那陆氏原先的夫君。”
“说是什么沈域!”
秦煜手中的毛笔猛地一顿,墨汁顺着笔尖滴落,在宣纸上晕染开一团刺眼的黑渍。
旁边的落卿正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翻阅卷宗,闻言也是不由得眉头紧锁,抬眸看向裴九辞:“沈域?那个在雁门关一战中,掀了北蛮城池的沈域?”
“和陆放并称大燕双绝的沈域?”
“不是后来在山峡关的时候已经战死了吗?”
“正是他。”裴九辞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脆响,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渍,神色凝重:“大燕那边我们的人放出的风声,说沈域并未死,而是被俘后归顺,如今成了率军压境燕关,此事虽未正式昭告天下,但边关急报已经送到了兵部。”
秦煜缓缓放下手中的笔,他垂着眼帘,看不清神色,只沉声问道:“你确定是沈域?而非旁人冒名顶替?”
“我亲眼见了边关送来的画像拓本,虽有些模糊,但那眉眼轮廓、身形姿态,与沈域至少有八九分相似。”
裴九辞冷笑一声:“更巧的是,陆凝玉坠崖那日,身上带着的那枚玉佩,正是沈家侍卫才有的。
他看向秦煜,目光锐利:“你当初救她回来,究竟是为了什么?如今局势突变,你若还对她存有私心,只怕会引火烧身。”
“那东西既然拿不到,那就别拿了,我瞧着如今这幅模样,若是想陆氏恢复记忆,想起手中握着的那一份安插在我大夏贼人的名单,那你有得等了。”
见秦煜不说话,裴九辞叹息一声:“你这样哄着她也无济于事,不若将一切告诉她,不然你想过,沈域若是当真来了清河,也遇见了陆凝玉,他二人原本便是夫妻。”
“夫妻?”秦煜终于抬眸,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,“裴九,你莫要忘了,如今站在她身边的,是我秦煜,况且,他二人早已和离!”
落卿叹了口气,起身走到秦煜身边,低声道:“阿煜,你当真对陆凝玉动心了?”
闻言,秦煜没有说话,不否认,却也不肯定。
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”秦煜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但我不能冒险。那份名单关乎大夏边境无数将士的性命,也关乎我秦家。”
“陆凝玉是唯一知道名单下落的人,在她彻底想起来之前,必须留在我身边,必须是‘秦夫人’,而不能是‘沈域的妻子’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裴九辞和落卿:“你们只需帮我盯紧边关的动向,与大夏皇城的情况。”
裴九辞看着秦煜那副执拗的模样,无奈地摇了摇头,抓起桌上的折扇,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:“真是疯了,两个都疯了,骗人骗得理直气壮,我也是头一次见,罢了,随你们去吧。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秦煜:“你别后悔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