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日戌初,离开上京的第一个夜里,沈棠宁才知道他们并没有回北境的路。
西南旧漕口外的临时接应点只有一间废弃的水驿,八个人加一名赶来报信的驿骑挤在一盏油灯下。三联抄页摊在木案上,渗进纸角的水已经晾干,留下浅灰色的波纹。
驿骑把地图推过来。
“北道不能走。”
沈砚白问:“哪一段不能走?”
“从南汊到黑石堡,所有官驿都换了验牌。西营军令要求车马先去指定换马站,再由北路军重新编队。没有王府朱筹的车,连驿站外的草圈都不能用。”
“商道呢?”
“河西三镇的商道也封了。不是全部封死,是每十里一验。货可以走,人要留下名、马要留下数、换马回根要交副本。”
“那我们绕行。”沈棠宁指向地图北侧,“走白狼川。”
驿骑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从怀中取出第二张薄纸,纸上是三处用红线划掉的牧道。
“白狼川冬牧道也不能走。”
裴砚川抬头:“冬牧道七月还没有封雪,为什么不能走?”
“路没有封,人要查。”驿骑道,“白狼川四帐各自贴了告示,谁带大晟军令、军马或影子粮路的人进草场,先扣牲畜和车,再问来路。北帐还了追拿文书。”
沈棠宁看向阿娜依的名字。
驿骑这才把最后一张纸递过来。
那不是大晟官府的通缉文书,而是一块薄木牌的拓本。木牌边缘有白狼牙形的刻痕,正中写着一个名字:阿娜依。
下方只有两条。
一,未经四帐共同同意,不得替归雁调用冬牧道、马匹和草日份。
二,见牌即拘,追回东帐四十匹母马与三份旧约副本。
沈玉满先问:“她偷了四十匹马?”
“没有。”驿骑说,“木牌上没写偷字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抓她?”
“她在归雁签过共同牧场和护路契,后来又把四十匹母马列作交易担保。北帐认为她没有四帐授权,却让外人知道了四十匹马的位置。”
程素问把木牌拓本翻到背面:“这里没有日期。”
“原牌有日期,拓本没有。”
“原牌在哪?”
驿骑摇头:“我只拿到北门外一个牧人交来的拓本。他说原牌已经被收回。”
沈棠宁没有急着替阿娜依辩护。
归雁确实用过白狼川的马,阿娜依也确实在共同牧场和护路契中承担过签约角色。白狼川各帐既然没有把她授权为唯一代表,她便不能替所有帐承诺冬牧道;但“未经共同同意”也不等于她已经背叛。
木牌只证明有人要抓她和追回四十匹母马,不能证明四十匹马已经被盗、四帐已经统一、或阿娜依替宁王送过马。
“她现在在哪里?”沈棠宁问。
驿骑道:“最后一次见到她,是在灰脊口。她带着两个人和七匹驮马,去找南帐的旧放牧人。之后没有回归雁,也没有进黑石堡。”
“她知道追拿牌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把牌送到这里?”
驿骑抿了抿唇:“严县丞说,若你们已经离京,先别走官道。冬牧道有人会接你们,但不保证接阿娜依。”
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。
如果白狼川部族要抓阿娜依,而接应人又不保证接她,那么他们带着阿娜依进冬牧道,等于把一场边境纠纷带进本就裂开的草场;如果丢下她,他们便承认了“见牌即拘”可以替代审问,也失去了一个懂路线、马契和各帐利益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