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日寅初,第一批公开页贴出后的第三个时辰,东市粮价没有继续上冲。
它也没有降下来。
八百六十石确定入市,三十六处粜点按时开门,南坊临领点接收了一百三十七户无籍登记。青蒲九百八十石仍停在西三门外,东二仓那三十袋调剂粮没有取出,南平码头只恢复了三百石短驳。
人群没有得到“不会饿”的保证,只得到一张写着何时、何地、能领多少的纸。
这张纸没有让城里安定,却让一部分人暂时不再砸门。
辰初,第二批公开页还没有贴完,宫门传来急报。
皇帝昨夜第三次短暂失去应答,太医院三名御医和一名内府医官共同写明:高热未退,进水极少,今日若不能恢复吞咽,可能在一日内转为危候。病势不以一纸为准,但四名医官都在页尾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复诊时刻。
这份病势页送到内阁时,谢持正正在看西园回执。
“皇帝不能视事。”中书舍人道,“九门已封,京营西部听宁王调度,东宫率卫守东仓,羽林右卫守宫门。内阁若再不临时总令,今日所有人都能说自己的兵是在护驾。”
冯启问:“谁先出令?”
没有人答。
皇帝未死,不能以继承名义令;皇帝不能视事,也没有留下监国明诏。太子有储位,没有自动监国权;宁王有京营兵,没有皇帝亲授的禁宫总钥;许崇礼有羽林卫,却不愿让外兵以护驾名义进入内廷。
三方都缺最后一枚合法的印。
三方也都有足够的兵让别人无法轻易说“不”。
巳初,宁王先动。
西营两营一千一百八十人分成四路。一路封西宫门,一路接管内河水门,一路沿南墙进宫,一路停在太仓外侧。名义仍是护驾和防止有人乘皇帝病危劫宫,实际行动却过了九门封闭:内河水门由原内府水军换成西营军士,宫中传骑须经王府木筹验放,所有出入内廷的文书先送西营副将处登记。
宁王没有宣布监国。
他出的第一张急令写的是:皇帝病中,京城有粮乱与外奸相通迹象,暂由京营西部协同羽林护持宫城,非奉共同验印不得调兵、调粮、传递军情。
“共同验印”四个字旁只有宁王府内库印和京营行军印。
没有御前玺。
许崇礼在午门内看完急令,没有立即接令。他派人问宁王:若是护驾,为何要换内河水门值守;若是防奸,为何要收内廷传骑;若是粮乱,为何要调北路换马站的回根。
宁王的答复只有一句:“门里的人,先要活着,才能追问门外的手续。”
一个时辰后,许崇礼的七百六十名羽林右卫被分成两段。
四百人守内廷,不得离宫门半步;三百六十人被调去太仓和南墙,名义上是补岗,实际上离开了皇帝寝殿。许崇礼本人被请到偏殿“协商护驾”,身边只留下六名亲卫。
这才是兵变的开始。
兵变不一定先砍人。
它也可以先把守门人换掉,把传令路截断,把能否看见皇帝变成一件需要另一套木筹批准的事。
午正,东宫收到宁王令,要求太子率卫撤离东一、东二仓外门,改赴东华门护驾。
萧景衡没有照办。
他把令纸摔在桌上:“我若进宫,东仓由谁守?若我不进宫,他便说我抗命。”
东宫舍人劝他:“殿下,先入宫看父皇。”
“没有共同验印,我进不了内廷。”
这不是犹豫,而是他终于看见自己的储位在今日没有立刻变成权力。宁王希望他把六百四十名率卫带离粮仓,太子若照做,东仓便会落入西营手里;若不照做,他就会被写成不肯护驾的逆子。
萧景衡做了第三个选择。
他派十名率卫携东宫护仓令去东二仓,要求户部仓吏继续按原票粮,同时派两名舍人把“皇帝病危、东宫未获监国明诏”送到内阁。
这两封文书一封被西营拦在东门,一封被宁王府木筹验放后扣留。
午后,内阁东档院终于落下一张临时总页。
它不是监国敕,也不是兵变宣告,而是把三日粮路保全写成四部共同承担的事实页:户部继续核仓与在途粮;兵部继续核现营车令和返营时限;京兆府继续开粜点、登记无籍领粮和记录市价;大理寺保存证物、异议与被限制的文书。页尾另列一项:若原有通行门禁与粮票冲突,由未直接受该批利益的一方先记阻断,不得以军令口头改写批号。
谢持正、冯启、户部侍郎、兵部左侍郎四人落名。
沈棠宁没有署总签。
她签的是“批次事实说明人”,负责携带已经形成的公开页和三日替代页去北路,按实际情况重新建立替代线,不得凭这张页调军、开仓或改变地方契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