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九年,冬。
湘赣鄂交界处的幕阜山脉,像一条被冻僵的巨龙,横卧在灰白色的天幕下。
山脊上覆盖着经年不化的积雪,山坳里则藏着一片片被战火焚毁的村落。
断壁残垣间,偶尔能看到几具来不及收殓的尸骨,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。
姜烨蹲在半山腰的一处乱石岗后,手里攥着一杆缴获的三八式步枪。
枪托上刻着歪歪扭扭的“三”字,那是三班的标记。
如今三班已经扩成了三连,而姜烨也从班长、排长,一路做到了新四军某部独立团的连长。
上级命令,为应对日军即将动的大规模“冬季扫荡”。
独立团化整为零,以连排为单位分散潜入山区,各自为战。
“连长,粮断了。”
副连长徐大勇猫着腰摸过来,脸上糊着硝烟与冻土混合的黑泥,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瞬间凝成霜花。
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焦灼:“昨天最后一袋炒面分了。”
“每人两把,塞牙缝都不够。”
“伤员那边更惨,林大姐说磺胺粉见底了。”
“再没药,昨天从鬼子据点里救出来的那三个弟兄。。。。。。怕是熬不过今晚。”
姜烨没有立刻回答,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乱石岗,望向西南方向。
那里是湘西,是武陵山,是常胜山。
十多年前,与陈玉楼、鹧鸪哨、红姑娘分道扬镳。
彼时陈玉楼是卸岭群盗的魁,一呼百应、麾下数万弟兄。
常胜山上灯火彻夜不熄,何等豪横。
后来姜烨在酒泉镇扎根,又北上抗战与卸岭一脉断了音讯。
但那份在瓶山深处并肩斗过六翅蜈蚣、换过命的交情,自己始终记在心里。
“常胜山。。。。。。。”
姜烨低声念出这三个字,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。
“连长,您说啥?”
徐大勇没听清。
“我说,有办法了。”
姜烨站起身,将步枪背在肩上,目光扫过身后雪地里或坐或卧的百十号人。
这些战士穿着单薄的灰布军装,补丁摞补丁,不少人脚上裹的是草鞋,脚趾头冻得紫红。
但他们的眼神还亮着,那是饿狼一样的光,只要有一口吃的、一子弹,就能扑上去撕碎敌人。
“大勇,我带一个班走一趟湘西。”
“你带着剩下的人,往幕阜山深处撤,找那处我上次标过的‘双子峰’藏兵洞,等我回来。”
“湘西?!”
徐大勇瞪大眼:“那得走两百多里,过鬼子三道封锁线!”
“连长,您去那儿干啥?”
“找粮食,找药,找。。。。。。老朋友。”
姜烨没有多解释,点了包括王大柱在内的十名精锐。
皆是枪法好、脚程快,又懂方言的老兵。
一行人换了便装,将武器拆解藏入柴捆与麻袋,扮作往南逃难的难民消失在风雪中。
这一路走了整整七天。
避开大道专走猎户踩出的羊肠小径,夜行晓宿。
姜烨不敢动用血感,全凭凡人的经验与直觉带路。
哪片林子能藏人,哪条河汊结冰结实,哪处村庄有伪军暗哨判断得比老猎户还准。
王大柱跟在他身后,小声嘀咕:“连长,您这路子,比湘西的土匪还熟啊。”
“闭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