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号中午。太阳毒辣。
工厂水泥操场被晒得烫。鞋底踩在上面有些软。
红星厂那张用来开全员大会的长条木桌被搬了出来。
桌面铺了一块大红布。红布边缘起了毛球。颜色也被洗得白。
15号中午,工厂操场上摆开了一张大红桌,桌子上堆成了小山一样的百元大钞。
一捆捆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伟人头,用白纸条扎着。
厚厚的一摞又一摞。红彤彤的。
浓烈的油墨味在热空气里散开。混着空气里原本的机油味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工人们早早排好了队。
没人说话。
几百人的队伍,连一声咳嗽都没有。
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操场上空盘旋。
老李头排在最前面。
他两只手在沾满机油的工装裤上蹭了又蹭。裤腿快被他蹭破了。
手心全是汗。黏糊糊的。
翠花站在老李头身后。
她踮着脚尖往前看,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泛白的牙印。
双手死死绞着洗得白的衣角。
在这片工业区干了几年,他们没见过这阵势。
以前在周扒皮的厂子,工资像做贼。
线长把你叫进黑漆漆的办公室,扔给你几张皱巴巴的零钞。你连明细都不敢看。多问一句为什么少了十块钱,换来的就是一顿臭骂,甚至克扣当月全勤。
现在,钱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太阳底下。摆在所有人眼前。
苏半夏坐在红桌正中间。
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。头用一根黑色皮筋扎成马尾。
面前放着那本厚厚的牛皮纸账本。
账本翻开。每一页的数字都用钢笔写得整整齐齐,字迹娟秀。旁边还画着清晰的红色勾选记号。
贺凛没坐在主位。
他拉了把折叠椅,靠在旁边的梧桐树荫下。
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。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火的红塔山。
烟头在嘴唇上下晃动。
苏半夏拿着账本精准地呼喊每一个名字。
“第一个,李建国。”
声音清脆,透过桌上的小喇叭传遍操场。
老李头听到自己的大名,腿一软,差点没迈开步子。
他同手同脚地走到红桌前。
喉结卡在脖子里,艰难地滑动了一下。
“底薪四百。补前三个月欠薪四百五十块。”
苏半夏白净的手指点在账本的横线上。
“本月出勤二十二天。加班总时长……三十四小时零二十分钟。”
听到“二十分钟”,老李头愣住了。
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。
前几天流水线有一批板子要赶着出库,他多留了一会儿。也就抽根旱烟的功夫。线长也没催他走。
这都要算钱?
“加班费一点五倍,合计七十六块五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