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题研究所一楼的走廊里,回荡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声。
苏诚推开林望办公室大门时,一股浓郁到近乎刺鼻的咖啡味混杂着陈年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房间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,雪白且写满了复杂算式的草稿纸像落叶一样铺满了地面。
原本整洁的红木书桌,此时被几台高负载运转的笔记本电脑占据,散热风扇出的低沉轰鸣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焦躁。
林望正陷在那把宽大的转椅里,他原本打理得极其精致的短,此时乱得像个枯草编织的鸟窝。
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歪向一边,双眼布满了密集的血丝,正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一组不断报错的拓扑模拟数据。
这半个月来,这位国内理论物理界的顶级天才,几乎是把自己献祭给了那个关于“起源论”的大一统框架。
“林老师,休息一下吧。”
苏诚跨过地上的纸堆,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放在了唯一还算空净的桌角。
林望听见声音,有些迟钝地转过头。
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度透支后的空洞,过了好几秒钟,焦距才缓缓落在苏诚脸上。
“苏诚,你来得正好。”
林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两块干枯的木头在摩擦。
他没有去接那杯茶,而是像抓救命稻草一样,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纸里翻出了最后几页。
那上面的字迹极其凌乱,甚至有些地方因为握笔太重而划破了纸面。
“卡住了。”
林望把草稿往苏诚面前一推,颓然地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“彻底卡住了。不是逻辑的问题,也不是直觉的问题。”
他指着纸上那个被红笔重重圈出来的衔接点——那是宏观引力场度规与微观量子态波函数试图进行“缝合”的位置。
“在这里,所有的物理常数都开始打架。宏观的平滑性要求连续,微观的颗粒感要求离散。”
“我试了卡拉比-丘流形的十六种变形,也试了圈量子引力的自旋网络映射,甚至动用了非交换几何的最新工具。”
林望痛苦地揉着太阳穴,眼神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挫败。
“但现有的代数几何工具,根本处理不了这种高维度的空间折叠。只要我们试图把引力塞进量子态的口袋里,数学底层的连续性就会瞬间崩塌,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无穷大散。”
苏诚没有说话。
他端起茶杯,站在那堆凌乱的草稿前,从第一页开始,极其缓慢、也极其认真地看了起来。
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在不知疲倦地嘶吼。
苏诚看得很慢。
在他的视网膜上,那些凌乱的字符开始跳动。
那种被日记本改造过、能够洞穿因果的“高维直觉”,在这一刻再次出了轻微的震鸣。
他看到了林望这半个月来的挣扎。
他也看到了那个被林望视为“死胡同”的缝隙。
林望说得对。
物理学的路走到这里,前面确实没路了。
这种感觉,就像是一个建筑师想要盖一座跨越星系的桥梁,他的蓝图是完美的,材料是充足的,甚至连工人的热情都是高涨的。
但他突然现,人类现有的语言里,竟然还没有明出能够描述那种受力结构的词汇。
现有的数学工具,已经承载不了这种级别的真理了。
十分钟后,苏诚放下了手中的草稿。
他转过头,看着瘫在椅子上的林望。
“林老师,您说得对。现有的代数几何,确实处理不了这种‘折叠’。”
苏诚的声音很稳,透着一种由于看透了本质而产生的清冷。
“它就像是用一把只有厘米刻度的直尺,去测量原子核的半径。不是尺子坏了,是它的量程和逻辑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这个维度准备的。”
林望苦笑了一下,他摘下眼镜,有些疲惫地捂住脸。
“所以呢?我们要到此为止吗?”
林望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不甘,“我们明明已经看见了那个‘统一’的轮廓,明明已经触碰到了暗物质的边缘。难道就因为这该死的数学工具不够用,我们就得在这道门槛前等上五十年,等下一代数学家去明新的工具?”
苏诚没有立刻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