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张从南昌回来的那天下午,天是晴的。车开进院子的时候,正明正在车棚底下给一台车补胎。他蹲在地上,把漏气的轮胎拆下来,钢圈放在一边,正拿锉刀打磨胎壁内侧。听见动机声他直起腰来,把手里的扳手放在了引擎盖上。
小张把车停稳,从驾驶室里跳下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他走过来把信封递到正明面前。“货送到了,钱结了。对方说下个月还要,让我问你时间定了没有。”
正明接过信封捏了一下厚度,没有当场打开。“路上顺利吗?”
“顺利。国道那段修路的地方已经铺好了。不用绕了,比去的时候快了将近四十分钟。”
“车况呢?”
“没问题。到了之后检查了一下轮胎和刹车,都好。”
正明点了点头。“下个月时间照旧。你排班表上还是那个日期。”
“行。”小张转身往休息室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,“那边仓库门口的路有点窄。倒车的时候要注意,两边堆了货。我停的时候擦了两把方向才进去。下次去提前跟他说一声,把门口清一下。”
“下次去你提前打电话让他清。”
小张没再说什么,推门进了休息室。正明蹲回原地,把轮胎装回去,用气泵打足了气,然后拎着钢圈放回工具箱里,把补好的胎靠在墙边等胶水干。他拍掉手上的灰,拿了信封进了办公室。
他坐下来,把里面的钱取出来数了一遍,金额对得上。他把钱收进抽屉里,拿出排班表,在南昌线这一行旁边写下了“已跑”两个字,又在下方加了一行备注“下月跑,时间不变。”
福州线那边也稳着。小陈跑了三趟,小王跑了两趟,加上小张的南昌线也开了。排班板上福州线和南昌线并排写着。从日期上看,两条线正好错开。福州线跑完回来歇两天,南昌线才出,不会出现需要同时出车而人手不够的情况。他把排班板的布局重新调了一下,把两条远线用红笔圈了出来,放在板子的上半部分,短途线放在下面,这样谁看都清楚。
过了几天,小陈跑完福州回来。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信封,运费已经单独放进内兜里了。他在办公室里把信封放在正明桌上,拉开凳子坐了一下,没急着走。
“正明哥,福州那边这个月三趟都跑完了。收货方说下个月还是三趟,问咱们能固定下来不。”
“固定。你跟他说跑,按三趟排。”
“那我下个月出日期跟这个月一样?”
“一样。你自己看看排班板,时间都标了。”
小陈站起来走到排班板前面看了一会儿。“行。那我下个月按这个日期跑。”
正明数了一遍运费收好。“路上有情况没有?”
“没有。路况稳定,车也没出毛病。”
小陈没有多聊,转身出去了。正明在排班板上福州线那一行又描了一笔。
傍晚正明站在排班板前面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他在福州线下面加了一行备注“下月三趟,时间已定。”南昌线下面也加了一行“每月一趟,固定日期。”他站了一会儿,把笔帽扣上,放回笔筒里。
板子上的日期排得整齐,每趟之间都有休息间隔。小张的车停在车棚下面,车头正对着院门,旁边是小陈的东风。两辆车并排,车身上的灰都已经洗掉了,油箱盖都盖好了,轮胎的气是足的,驾驶室的玻璃也擦过了。
正明没有动那些车。他站在排班板前面,把两条线的日期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冲突,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。他把排班表上南昌线的备注描了一遍,油笔描过的墨迹比铅笔字深了一些。
天还没有完全黑透,院子里灯还亮着。小张从休息室出来,去车棚底下检查了一下他那台车的轮胎。
正明蹲下用手掌按了一遍胎壁,确认四个轮子的气压都正常,然后站起来往休息室走了。小陈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,转身锁了休息室的门。
正明关上办公室的门的时候,听见车棚那边的灯被拉灭了,开关啪地响了一声,然后整片院子暗了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,正明到办公室的时候,徐正良已经在院子里了。他站在车棚前面,看着小陈那台东风的轮胎。听见正明的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“正明哥,福州线和南昌线都跑了几趟了?”
“福州线跑了七趟,南昌线跑了两趟。都没出问题。两边的运费都按时结清了,没有拖款的情况。”
“福州那个收货方,他之前说加量加到三趟,跑了几趟了?”
“跑了四趟了。四趟都稳,货款结得及时。”
徐正良走到排班板前面看了一会儿。板子上福州线和南昌线排得整整齐齐,日期、司机、备注都写着,清清楚楚。
两条线之间留了一行空档,没有排满。他用手指点了点板子右上角的备注栏,那上面写着正明贴上去的雨天停运规则,胶带贴得板正,纸面平整。
“福州线跑三趟,南昌线跑一趟,杭州线照常,临平线调了,石子那边稳着。”徐正良把几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“四条线都跑开了,运力够用吗?”
“够。小陈跑福州,小王跑杭州,小张开临平和南昌,正国跑石子。车轮着跑,谁都不累。福州和南昌间隔着排,不会撞车。小陈跑完福州歇两天,小张再出跑南昌。司机也有喘气的时间。”
“那你觉得后面还有什么问题?”
正明想了想。“福州线雨季有风险,规矩已经定了,台风天不出车。南昌线比福州好跑,路况平,没有什么问题。就是南昌那边的仓库门口倒车空间小,小张进去要多打两把方向,下次让他提前打电话让客户把门口清一下。”
“那就稳着跑。暂时不加线了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正明说,“先把两条远线跑稳了再说。跑熟了,不赶时间,慢慢来。”
徐正良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在排班板前面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院门口走了。经过车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小陈那台东风的动机盖,上面落了一层薄灰。
用手指在灰面上划了一道,下面的蓝漆露出来,光泽还在。他没有继续划,收回手走出了院子。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,门轴的摩擦声在早晨的安静里短暂地响了一下,然后停下了。
正明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,才转身回去。他把排班板上的日期又核对了一遍,确认明天小陈要出跑福州,后天小张跑南昌。
中间隔了一天,不会撞车。他把福州线的车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放在桌角,明天出的时候小陈直接拿就行。
钥匙环上挂着一块旧胶布,上面的字迹被反复触摸后已经模糊了,只剩下隐约的轮廓,但还能辨认出路线名称。
然后他坐下来,把门市上个月交过来的租金收据和运输队的收支单放在一起,对了一下总数。两边都能对上,没有出入。他合上文件夹,把钥匙重新挂回挂钩上。
凳子往后推了一下,他站起来,把办公室的灯关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排班板。上面福州线和南昌线的日期排得整整齐齐,备注也写清楚了,该有的规矩都有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门带上,锁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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