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底的一天,王志兴到批市场的时候,看见斜对面空了大半年的那个摊位有人了。卷帘门拉着,门口堆着几个纸箱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拆箱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。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在钉货架,锤子砸得砰砰响。
王志兴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——那个位置以前是个卖布匹的,去年秋天不干了,摊子空到现在。小吴从后面跟上来,也看见了。
志兴哥,那边有人租下来了。
看见了。
王志兴没多站,走到自己摊位上放下东西,照常把货架上的货理了一遍。小吴在旁边干活,但眼睛总往斜对面瞟。
你别看了。人家开摊是正常的,你盯也盯不住。王志兴说。
小吴收回目光,把一摞袜子摆上货架。
过了两天,那家新摊位开业了。货架上摆着袜子帽子围巾童装,跟王志兴的货品差不多,好几款看起来是同一个上游渠道出来的。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开业大酬宾,全场八折,旁边还摆了个纸板写着袜子四毛五、帽子一块六。
小吴站在自家摊位门口看了一会儿,回来跟王志兴说志兴哥,他们袜子卖四毛五。
进价四毛。卖四毛五赚五分钱。王志兴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童装,头也没抬。
那咱们卖五毛五,比他贵一毛。
贵了就贵了。我的货你见过有问题的吗?线头剪干净没有,尺寸准不准,你自己心里没数?王志兴把最后一件童装挂上衣架,拍了拍手,你去对面看看他那袜子,拿一双回来看看。
小吴过去了一趟,过了一会儿捏着一双袜子回来了。王志兴接过来翻看了一下,袜口缝线歪歪扭扭的,里面线头没剪干净,翻过来一看袜底——织得松松垮垮,用手一拽就变形了。
他拿的是次品。王志兴把袜子扔回给小吴,义乌那边有批残次品,比正品便宜三成。他进的这个。
小吴捏着那双袜子又翻了两遍,也看出了门道。那咱们不降价?
降什么?你便宜一毛钱,人家买回去穿三天破了,下次再也不来。我这边五毛五,穿半年不坏,回头客自然来找我。
当天下午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晃悠着走到王志兴摊位前面。他穿着蓝灰色短袖衬衣,头往后梳得油亮,嘴里叼着烟,进门先环顾了一圈,然后拿起货架上的一顶帽子翻了翻,又拿起一双袜子看了两下。
老板,生意不错啊?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
王志兴抬头看了他一眼——这个人在斜对面新摊位开业那天蹲地上拆纸箱的,就是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。
还行。你是对面新开的?
姓周。男人伸出手,王志兴握了一下,周老板。以后咱们是邻居了,多多关照。
王志兴。
周老板没急着走,在摊位里转了一圈,从这头走到那头,把货架上的东西一件一件看了看,又弯腰看了一眼下面堆的纸箱。
王老板,你这货款式不错,从哪儿进的?
义乌、温州都去。王志兴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转,你呢?
跑义乌,也跑绍兴。
周老板转完了,把手里的烟重新叼上,冲王志兴点了点头走了。回到自己摊位那边,他拿了个本子,低头记了几笔。
小吴凑过来。志兴哥,他是来看货的?
来探探行情的。看看我这边有什么款式、什么价格。王志兴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,让他看。看了也白看,好货不是拿本子记下来就能进的。
接下来几天,周老板那个摊位生意还行。门口贴的全场八折红纸一直没撕,又加了一块薄利多销,欢迎比价的牌子。每天路过的人被低价吸引进去,三三两两拎着袋子出来。
但过了大概十天,王志兴注意到一个变化——老客户钱老板来的次数变少了。
以前钱老板每周来一次,拿货至少三五十件。最近一次来是五天前,只拿了十几件童装,而且没拿袜子。
王志兴把钱老板的订货单翻出来看了两眼,没说什么。
又过了一天,钱老板来了。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,没有跟往常一样笑着打招呼,直接走到柜台前面,把那几件童装放在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