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大亮,徐正明就到了石料厂。他把四台卡车的保养记录本全翻出来摊在桌上,一本一本地对着看。老解放的刹车片了三个月,小张开的那台第二台东风也了一个月——上次换是去年十一月,到现在七个月了。另外两台新一点的车,一台去年年底换的,一台今年二月换的,但按里程算也到了该检查的时候。
徐正明在本子上列了个表,每台车车号、上次换刹车片的日期、里程数、该不该换,写得清清楚楚。正写着,小陈进来了,手里拎着工具箱,看见徐正明已经在办公室了,愣了一下。
正明哥,今天要换刹车片?
四台全换。你今天别跑临平了,帮我干活。
小陈放下工具箱,去院子里的车棚底下把千斤顶推过来。徐正明拿着本子走出来,先检查小王那台跑余杭的车,趴在地上用手电照了照刹车鼓里面的磨损情况。磨得不算太狠,但保险起见还是换。他又爬到车底下检查油管,沿着管路捏了一遍,看有没有渗油的痕迹。
这台也换。徐正明从车底钻出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土,你别光换刹车片,油管也换一根,我看有点老化。
两台车同时架起来拆轮子。小陈干活利索,千斤顶一顶,风炮一打,螺丝卸下来排成一排。徐正明在旁边拆刹车鼓,油污沾了满手,拿抹布擦一下继续干。小王跑完头一趟回来,看见院子里两台车都架起来了,也蹲下来帮忙。
上午十点,徐正良来了。他走进院子里,看见三台卡车都在拆轮子,徐正国那台新车停在旁边等着,徐正国蹲在地上用扳手拧螺丝,嘴里骂了一句什么。
怎么,你那台也漏了?徐正良走过去问。
没漏。但是正明哥说新车也要检查,三万公里该换了。我这台刚过三万。徐正国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,新车换了也不亏,跑起来安心。
徐正良走到那台撞瘪了车头的老解放前面站了一会儿。水箱昨天下午已经换好了,保险杠拆下来等新的配件到货,前挡风换了新的,钣金还没来得及整。车头右侧还瘪着,像个被打歪了脸的汉子。
这台得多长时间修好?徐正良问身后的徐正明。
钣金做完再喷漆,三天吧。保险杠后天到货。
慢点修,别赶工。修好了让正刚看看动机,年头长了,别光看外表。
徐正明点了点头,钻回车底下继续干活了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徐正良把四个司机叫进了办公室。小王、小陈、小张、徐正国,加上徐正明,围桌坐了一圈。徐正良把一个纸箱推过去,里面是四套新的刹车片。
新的制度,从这个月开始每台车出车前,司机要检查刹车、机油、水箱、轮胎、灯光。检查完了签字,不签算旷工。一个月不检查的扣安全奖。
他把两张打印好的纸钉在墙上,白纸黑字,条目列了五条,最后一行写着检查人签字。
正明哥负责抽查,每周抽一次,抽到了谁的车出了问题,扣当月安全奖。安全奖全年无事故年底双倍,出一次事故全年清零。
徐正国第一个开口。我那台新车跑石子,刹车用得少,是不是可以延长一点?
跑得少也要查。路况不一样,石子路刹车磨损快,你以为用得少,其实磨损不比长途少。徐正良看了他一眼,特别是你天天跑城西工地那条路,东山那个坡小张开老解放刹不住,你开新车就不会?
徐正国挠了挠头,没再说话。小王坐在角落里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。
正良哥,那我们是不是每跑完一趟就签字?早上出车签一次,中午回来再签一次?
早上出车前签一次就行。跑了长途回来,收车的时候再看一眼,有问题记在日志上,第二天处理。
小陈拿起墙上钉的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,又仔细看了看签字那一栏。这个规矩好,以前出车检查靠自觉,现在签字了谁也不能赖。
小张坐在最边上,一直没开口。他把刹车片磨穿的那件事记在心里,昨天一晚上没睡好,翻来覆去地回想当时踩下刹车踏板却毫无反应的那种感觉。今天早晨来石料厂的时候,手还有点抖,但干活的时候慢慢好了些。此刻坐在会议室里听见正良哥说出一次事故全年清零,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
散会以后,小张没急着走。他等别人都出去了,走到徐正良面前。
正良哥,那台老解放修好了还是我开?
你想开就开,不想开就换一台。
我想开。小张搓了搓手,那台车我开了一年多,每颗螺丝都熟。出一次事就不开了,以后心里这个坎过不去。
徐正良看了他一会儿。行。修好了还是你开。以后出车前检查多花五分钟,刹车片磨到什么程度自己心里有数。
知道了。
小张转身走了出去。徐正良站在办公室里,隔着玻璃窗看见他走到院子里,蹲在那台撞瘪了的老解放旁边,伸手摸了摸凹陷的车头,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帮小陈干活。
下午,新刹车片到货了。徐正明带着小陈一台一台装,小王在旁边递工具。四台车全部装好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亮了灯。徐正明上了每台车踩了几脚刹车,试了制动力,又趴在地上检查了一遍油管接口有没有渗漏,才把千斤顶收起来。
行了。今天跑不了了,明天早上再试一圈。徐正明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,用抹布把手上沾的油擦了擦。
徐正良晚上走的时候,路过院子,看了一眼那四台并排停着的卡车。新换的刹车片在轮毂里面看不见,但他知道每台车都重新检查过了。那台老解放车头还瘪着,等钣金做完才能恢复原样。
他骑车出了院子,六月的晚风暖烘烘的,带着傍晚刚浇过水的地上的泥土味。身后石料厂的灯还亮着,徐正明和小陈还在车棚底下收拾工具,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半条街传过来。
回到家,王文娟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。徐正良洗了手坐下,端起碗扒了一口饭。
车修得怎么样了?王文娟问。
换了四台车的刹车片,老解放等配件。三天以后能跑。
制度改了?
改了。出车前签字,不签扣钱。
王文娟没再多问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。徐正良把饭吃了,又添了半碗,吃了,放下筷子站起来去了客厅。王文娟在灶房洗碗,水声哗哗响了一阵。女儿在地垫上扶着沙站了起来,走了两步,摇摇晃晃的,又蹲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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