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帐之中,气氛凝滞如铁。郑元璹依旧不肯放弃,耐着性子苦心劝谏,字字句句皆是斟酌再三的肺腑之言。他深知朱粲叛军看似乌合,实则裹挟数十万流民,凶性暴戾、全无底线,又以人为粮、无所顾忌,早已是穷途疯虎,绝非寻常流寇可比。三万唐军精锐虽勇,可一旦陷入人海缠斗、苦战拉锯,必然伤亡惨重,稍有不慎,便是全军溃败的结局。
一旁的于永宁静静看着郑元璹频频进言,心底暗自生出几分疑惑。
郑元璹乃是东宫太子李建成亲手举荐的僚臣,奉旨前来山南道辅军,按理只对东宫负责。他与义安王李孝常素无交情、无亲无故,既不属于宗室一系,也非关陇旧部,本只需安分守职、随波逐流即可,大可不必如此苦口婆心、以身犯险,屡屡顶撞顶头上司。
这般竭力辅佐、冒死谏言的姿态,实在反常。
帐中众人各怀心思,唯独主位上的李孝常,满心满眼只有军功名望,全然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。
在他眼中,郑元璹、于永宁的谨慎,尽数是怯懦畏战、挫动军心。
李孝常本就心气极高,自持战功在身、宗室尊贵,此刻被几番劝阻磨尽耐心,脸色骤然一沉,声线冷厉,当众冷声驳斥,话语锋利刻薄,直指痛处
“区区朱粲流寇,非突厥强敌,非塞外铁骑!我大唐伐之,堂堂正正、师出有名,何须畏畏尾、步步顾忌?更不必学昔日苟且之举,以女伎和亲、屈膝求和!”
“军中再有敢言退缩、畏缩避战、乱我军心者,立斩不赦!”
一句话落下,整座军帐瞬间死寂。文武僚属尽数闭口垂,无一人再敢多言半句。
可谁都听得明白,李孝常这番话,明面上是整肃军纪、震慑军心,实则句句嘲讽郑元璹。
突厥、女伎、和亲求和。短短数词,字字如刀,精准戳中了郑元璹毕生最大的屈辱污点。
郑元璹本就面色凝重,闻言瞬间脸色涨得通红,脖颈青筋隐隐暴起,胸中羞愤、屈辱、恼怒尽数翻涌,几乎难以自持。
旁人或许淡忘,可朝堂老臣、内外官吏,谁人不知那段隐秘旧事?
隋义宁初年,李渊尚未登基,局势艰难、四面皆敌,为稳住北方、避免突厥南下夹击,曾遣郑元璹与襄武郡公李琛一同出使突厥。
彼时突厥始毕可汗气焰滔天、藐视中原,郑元璹身为大唐使臣,忍辱负重,携带大批金玉美人、乐伎女妓赠予突厥,低声下气、委曲求全,方才换得短暂的边疆安宁。
世人皆知出使和番之辱,却少有人知,郑元璹本质上是在为李渊背黑锅。
当初晋阳起兵,李渊为借突厥之势,曾暗中许诺一旦攻破关中,城中妇孺财货尽数归突厥所有。可待李唐入主长安、基业稳固,李渊立刻反悔食言,不愿割让子民财富,最终只挑选一批民间女伎草草搪塞突厥,敷衍了事。
君王金口失信,难堪至极、有损国体,这等污名绝不能落于帝王之身。于是,所有卑躬屈膝、献女媚胡的骂名、屈辱、非议,尽数压在了出使的郑元璹身上。
他替君王忍辱,替大唐背污名,隐忍数年、从不申辩。此事虽是朝堂秘闻、未曾公示天下,平民百姓无从知晓,可但凡身居高位、混迹中枢、久立官场之人,人人心知肚明。
大丈夫立身于世,最忌揭短辱志。更何况郑元璹出身荥阳郑氏,天下顶级山东高门,世代清贵、诗书传家,族中子弟素来以气节风骨立身,最重名节脸面。
献女媚胡、屈膝蛮夷,便是他毕生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。李孝常明知此事,却当众以此嘲讽、当众揭人伤疤,无异于往他陈年旧伤之上撒盐,极尽羞辱。
郑元璹双拳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胸中怒火熊熊燃烧,却依旧强行隐忍,不敢当庭失态。
他出身名门、久立朝堂,深谙为官之道,知晓此刻一旦动怒争执,便是抗上乱军、阻挠军机,罪责难逃。
可心底的屈辱与寒心,已然铺天盖地。一侧的宣州刺史周,自始至终低头伫立,老老实实做个透明人。
他资历平平、无强族靠山、无朝堂背景,只求安稳任职、保全自身。上位者决意之事,他从不劝谏、从不反驳,唯命是从、随波逐流,不求有功、但求无过。
军帐之中,无人再阻李孝常。而李孝常此刻早已被贪功之心彻底冲昏头脑,自信心膨胀到了极致。
昔日他领兵鏖战西线,硬生生覆灭西秦薛举割据势力,勘定陇西战乱,赫赫战功傍身。
在他看来,连拥地千里、兵甲精良、敢与大唐硬碰硬的西秦枭雄薛举都能被自己剿灭,区区一个食人流寇朱粲,何足挂齿?
薛举能灭,朱粲自然不在话下!近来长安朝野,人人称颂李神通河北破宇文化及、定乱河北的旷世奇功,宗室声望一时无两。
同为李氏宗室,李孝常心中早已暗自较劲儿。李神通能剿灭伪隋逆臣、立下不世之功,他李孝常凭什么落后于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