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二年,商州。前隋之时,此地尚不名商州,旧称上洛郡。这片秦岭南北的衔接要地,自古便是天下险塞,藏着定关中、夺天下的王霸底蕴。当年汉高祖刘邦,便是自上洛翻越秦岭、直入关中,抢占根基,硬生生压得西楚霸王一筹,奠定大汉四百年基业。
世人皆知关中为帝王基业、王霸根基,凭山河四关自成天险,闭关可割据自保,开关可东出争霸。
所谓关中四塞,潼关雄踞正东,扼黄河天险,自古为第一雄关;剩余三关之中,便有横亘秦岭的武关。
世人多以为四关皆固若金汤,实则不然。武关最为特殊,算不上绝对天险。此地距关中腹地路途遥远,连绵秦岭群山阻隔,山道崎岖、转运极难,大军补给损耗巨大。是以历代乱世,诸多诸侯不强攻潼关,偏偏选择南下迂回,自武关偷袭入关,便是看准了这一处破绽。
武关之势,极为尴尬。弃之不顾,则西南门户洞开;重兵死守,又耗费无数人力粮草,如同鸡肋。
唯独掌控南阳郡,武关方能活过来、真正成为雄关天堑。只要南阳在手,屯驻重兵、扼守前沿,任何妄图借武关入侵关中之敌,都会被堵死在秦岭山道之间,进退无路,必死无疑。
可眼下的大唐,恰恰丢掉了南阳。如今割据南阳、邓州一带,盘踞武关以南所有州县的,是乱世凶徒朱粲。
天下群雄各有优劣,唯独朱粲,是世人公认的疯子、乱世毒瘤。此人横行江汉南阳,所过之处寸草不生、人畜绝迹,残暴无道、嗜杀食人,百姓畏之如鬼,私下皆称其为食人魔王。
若说后世所谓“灭霸”尚且只诛半数生灵,朱粲却是赶尽杀绝、一扫而空。他每破一城、每占一县,堪比蝗虫过境,财货粮草尽数掠夺,生灵百姓屠戮殆尽,堪称反人类的乱世凶枭。
起兵割据之后,朱粲自诩迦楼罗王。名号听着虚妄浮夸、仿佛颇有佛韵气派,实则荒唐可笑。迦楼罗为佛门大鸟,世人皆知其名,唯独朱粲自取鸟王之号,既无格局,亦无威仪,在天下诸侯眼中,纯粹是二流草寇的自娱自乐。
朱粲残暴至极,却并非无懈可击,甚至算得上十足的庸劣废材。去岁一整年,邓州刺史吕子臧、山南抚慰使马元规、宣州刺史周,接连数次领兵击溃朱粲。就连素来以儒术、谶纬玄学闻名的太常卿郑元璹,借着太子东宫撑腰领兵出战,都能大败朱粲,挫其锋芒。
只是数次胜战,皆未能彻底剿杀此獠,斩草未能除根。也正因官军数次轻敌、大意疏漏,让蛰伏恢复的朱粲抓到战机,反扑突袭,最终斩杀吕子臧、马元规两员大吏,吞并两部兵马,势力暴涨。
时至今日,邓州、南阳尽落朱粲之手。南疆祸乱,愈演愈烈。
为镇守南疆门户、死守武关天险,大唐拜义安王李孝常为山南道讨捕大使,统领三万精锐唐军驻守商州、镇扼武关,虎视南阳。
武关大营之内,军帐肃穆。李孝常端坐主位,神色沉沉,心中思绪翻涌。
原本他坐镇武关,扼守险塞,以三万精锐死守要隘,拖延耗敌、徐徐图之,假以时日必能拖垮粮草匮乏、军心混乱的朱粲叛军,稳扎稳打、毫无风险。
可就在不久前,长安传来河北捷报淮安王李神通魏县大捷,一战覆灭宇文化及主力,定乱河北,赫赫战功震动朝野。
消息传来,李孝常心中顿时失衡。同属李唐宗室子弟,李神通能建旷世大功、名震天下,他李孝常岂能落于人后?
宗室功勋,岂能被旁人独占!一念至此,求功之心彻底压过稳守之心。他当即传令,急召各路守臣入帐议事,决意主动出兵,一举荡平朱粲,抢下这份南疆大功。
帐下文武尽数齐聚商州刺史于永宁、宣州刺史周、山南道讨捕副使郑元璹,分列两侧,听候将令。
商州刺史于永宁率先出列,拱手劝谏,语气恳切
“义安王,朱粲麾下虽多为裹挟流民、乌合之众,可其坐拥南阳数县,裹挟百姓、收编溃兵,号称近二十万之众。我军仅三万之师,若强行强攻、贸然出战,必然死伤惨重,还请王爷三思!”
于永宁出身关陇于氏,乃是西魏八柱国于谨后裔,族望深重、见识长远,绝非庸碌之辈。
可李孝常心性浮躁、急功近利,根本听不进半点逆耳之言。他抬眼淡淡扫过于永宁,语气带着几分倨傲,当即驳斥
“你既言其皆是乌合之众,一盘散沙,那又如何挡得住我大唐精锐铁骑?于刺史太过畏畏尾、多虑了。”
于永宁闻言顿时一噎,心底暗自无语。他明明重点提醒的是二十万贼众势大、敌我兵力悬殊,对方却偏偏只抓前半句,一意孤行、掩耳盗铃。
就算二十万人全是乌合之众,就算是二十万头猪,任由三万唐军去抓捕围剿,也要耗时耗力、死伤无数,何况是持刀拼命的乱兵!
他强忍无奈,再度苦劝
“王爷!贼军人多势众,纵然老弱居多,依旧声势滔天,绝不可轻视!此前吕子臧、马元规二公,数次大败朱粲,皆是胜券在握,最后却因轻敌冒进、疏于防备,惨遭朱粲反扑殒命,此等前车之鉴,历历在目,万万不可重蹈覆辙啊!”
“一派屁话!”
李孝常闻言脸色一沉,猛地拍落案几,语气躁怒、傲气滔天
“吕子臧、马元规区区寻常州将,也配与本王相提并论?!”
他端坐主位,身姿傲然,眼底满是自负。他是大唐义安王,宗室勋爵,镇守一方、屡历战阵,岂是两个普通刺史所能比拟?
“本王召你们前来,是商议破敌良策、共立战功,不是听你们长他人志气、灭我大唐威风!”
李孝常语气愈不耐,直接冷言逐客
“于刺史若是如此畏缩怯战、全无锐气,便不必参与军机谋划了。退下,安心督办粮草、征民夫即可!”
于永宁嘴唇翕动,几番想要再劝,最终尽数咽下。他已然看得透彻,此刻的义安王满心皆是军功虚名,已然被胜负功利冲昏头脑,刚愎自用、一意孤行,任谁劝说都无用。
自己人微言轻,再多谏言,也只是自取其辱,于事无补。无奈之下,于永宁只得默然退立一旁,不再多言。
帐内气氛愈僵硬、凝重。一旁的郑元璹见状,不愿场面彻底僵持,只能婉转开口,试图以朝堂规矩规劝
“王爷,南疆战事重大,朱粲割据一方、祸乱州县。贸然兴兵,事关重大,依臣之见,是否应当先上表长安、禀奏圣人,待陛下圣裁之后,再行出兵?”
他话说得委婉,实则是想借李渊旨意,压住李孝常的冒进之心,暂缓出兵,避免惨败。可李孝常闻言,当即斜眸冷视,满脸不悦
“本王原以为郑使君曾大破朱粲,熟知敌情、胆识过人,不该说此等畏缩丧气之语。怎么?连你也心生怯意?”
郑元璹心中万般无奈,暗自苦笑不已。此一时,彼一时!
昔日他击败朱粲之时,对方新败流离、缺兵少粮、部众溃散,堪堪苟延残喘。
可如今的朱粲,屠戮州县、裹挟数十万百姓,以人肉为军粮、无所顾忌,凶性滔天、兵势暴涨,早已今非昔比!
这般浅显道理,眼前这位宗室王爷,却半点不愿细思。郑元璹只能再度拱手,无奈解释
“王爷,并非臣畏战怯敌。实在是朱粲穷凶极恶、势大难制,情势迥异往昔,不得不慎之又慎啊!”
帐中无人再劝。周沉默、于永宁默然、郑元璹无奈。三万唐军,遇上二十万疯狂乱世饿兵。一场由宗室贪功、主帅轻敌酿成的大祸,已然在武关大营,悄然埋下祸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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