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柏村,东院密室。天下大乱以来,为自保宗族、稳住祖地根基,闻喜裴氏特设五房族会。由裴氏五大支房推选德高望重的耆老共同理事,掌族中刑罚、守宗族安危,每逢家主缺位、远出之时,便由五房族会共决大小事务,稳住裴氏根本。
此前裴矩身陷敌营、不得归乡,族中事务便由裴世清暂代总理。如今裴矩安然归村,名正言顺重掌家主权柄,族中大小事宜,自然尽数回归其手。
只是裴矩眼下依旧挂着前隋降臣的身份,属待朝廷裁定之人,滞留裴柏村的时日有限。故而裴世清并未琐碎禀报日常杂务,只择关乎宗族兴衰的头等大事,入室密禀。
“家主,近日李唐暗中传信,意欲促成闻喜裴与桑泉裴两宗合并。表面看似是裴寂公提议,依晚辈之见,实则是李渊暗中授意。”裴世清神色凝重,缓缓剖析内情,“李渊新定关中,根基未稳,亟需拉拢河东士族稳固并州局势,他是想借裴寂之手,笼络我裴氏全族,为李唐站台。”
话音刚落,东侧一位东眷裴的族老当即沉声开口,态度决绝“我闻喜裴氏,绝不与桑泉裴合并!断然不可!”
他眉头紧蹙,字字铿锵“桑泉裴乃是百余年前分出的旁支,数十年未曾归祠祭祖、未曾联宗联谊,早已是形同异宗。今日若强行两宗合并,主次如何定?礼法如何归?难不成要让我千年祖地,屈居旁支之下,受裴寂一脉辖制?此事绝无可能!”
“老夫附议。”中眷裴族老抚袖点头,神色坚决,“合宗大事,关乎祖制礼法、宗族道统,绝不能为迎合李唐、攀附权贵而妥协。”
南来吴裴的族老面色沉凝,徐徐道出顾虑“李渊如今声势正盛,太原王氏已然举族归附。他一心想要借裴氏声望彻底坐稳并州、震慑河东。我等若是公然拒旨、不肯从命,恐触怒李唐新朝,招来宗族祸患。”
满室议论纷纷,各有思虑,唯独裴矩静坐主位,默然听着众人争辩,神色古井无波。
良久,他方才缓缓睁眼,目光沉静,语气淡漠却自带千钧底气“李渊的不满,不足为惧,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笑话罢了。”
“李唐倚仗关陇集团方能立国,如今正是广结士族、收拢人心的关键之时。他若敢无故打压、开罪我河东裴氏,便是寒尽天下世家之心,自断根基、自损名望。”
“我裴氏立世千年,阅尽王朝更迭、乱世浮沉,代代有才、世世有势,自有立身底气,何惧一新朝天子?”
一席话说得诸族老纷纷颔,心中顾虑尽去,底气骤生。裴世清再度躬身询问“既然家主决意不从,我等该如何回覆李唐朝廷?”
裴矩眸光冷冽,语气坚定无比“明日我便随楚军队伍同赴长安。届时静观李渊态度,再定后续进退。但有一条底线,绝不可破他若执意强推两裴合并,便是轻辱我闻喜裴氏、践踏我千年祖制!”
“届时,老夫宁可血溅金銮、身陨皇城,也绝不会让他如愿折损裴氏道统!”
裴世清闻言,肃然躬身,立誓明志“若家主有半分不测,我闻喜裴氏立誓,终唐一朝,裴氏子弟绝不踏入朝堂半步、绝不效力李唐一帝!”
一言落定,满室肃然。这便是千年世家的底气。王朝有兴衰,皇权有更迭,唯独世家文脉永续、根基长存。从来只有千年士族,未有千年王朝。宗族大事既定,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,众人转而闲谈琐事,氛围渐缓。
裴世清缓声开口“说起来,此番我裴氏上下,还需感念楚王恩德。此前我族子弟裴爽归乡,半路遭遇流贼劫掠,幸得楚王出手相救、保全性命。此番家主能从宇文化及贼营安然脱身,亦是楚王从中周旋保全,恩德匪浅。”
裴矩微微颔,心底颇为认同。自被俘以来,辗转贼营,颠沛流离,若非李智云居中保全,他未必能全身而退。他对这位年少楚王,观感素来端正。
唯一遗憾的是,当日魏县之战,李智云虽大破宇文化及叛军,却未能斩杀此贼,终究没能为惨死宇文化及之手的族弟裴蕴报仇雪恨。心中微有惋惜,却不影响他对李智云的认可与观望之心。
……
翌日天光破晓,大军拔营启程。李智云辞别裴氏族人,携一众隋臣宫眷,整队开拔,徐徐向西,奔赴长安。与此同时,北方马邑,定杨皇宫。
吕崇茂翼城起兵、旬日覆灭的败讯传至马邑,寻相听闻结果,满心不耐,嗤笑一声。
“竖子终究是竖子,烂泥扶不上墙,白白浪费陛下资粮,半点用处也无。”
他入殿面见刘武周,躬身禀报“陛下,吕崇茂兵败身死,河东乱象已平,外援尽失。此后南下取太原,我等只能依靠自家兵马,再无旁援。”
此刻的刘武周,早已不复当初依附突厥、屈居定杨可汗的卑微姿态。
他素来鄙弃突厥所封的傀儡名号,先是自立定杨王,继而干脆登基称帝,定国号为大汉,自号北汉皇帝。只因他姓刘,便攀附汉室余脉,自居汉统,野心昭然。
殿中之上,刘武周生得满脸横肉、凶悍暴戾,一双虎目暗含贪狠野心,沉声笑道“太原守将乃是李渊四子齐王李元吉。此人好大喜功、虚浮骄躁,无统兵之谋、无守土之能,远不及次子李世民狡诈善战,不足为惧。”
刘武周是彻头彻尾的乱世野心家。他甘愿屈膝依附突厥,借外族之力割据北方,所求从不是偏安马邑、苟活一隅的可汗之位,而是整片天下河山。如今北方已定,唯有南下并州、攻取太原,方能扩张版图、逐鹿中原。
心念既定,他沉声传令“传朕旨意,即刻接见突厥使者!”
“遵旨!”
乱世博弈,强弱分明。刘武周心知李唐势大、兵甲精良,单凭一己之力难以抗衡,唯有继续倚仗突厥铁骑、战马粮草,方能与李渊分庭抗礼。
随即他高声唤道“尉迟恭!”
阶下一道魁梧黑影跨步而出。黑脸壮躯,煞气凛然,身姿伟岸如山,仅是伫立殿中,便似遮蔽满堂天光,压迫之感扑面而来。
“末将在!”尉迟恭声如洪钟,沉声领命。
“你与宋王一同整训全军兵马,厉兵秣马,随时待命,准备南下伐唐、攻取太原!”
“遵命!”
此前宋金刚于河北被窦建德击败,残部无处栖身,索性率众西投刘武周。刘武周素来爱才,欣赏其治军勇武、用兵诡变,当即册封其为宋王,更将亲妹嫁与其为妻,恩宠深重、委以重任。
此刻宋金刚上前一步,献策道“陛下此番接见突厥使者,可许以重利,方能换来突厥精锐骑兵与大批战马,助力我军南下。”
刘武周挑眉问道“何种重利?”
宋金刚目光阴狠,低声道“臣听闻,当年李渊晋阳起兵,为借突厥之力,曾许诺攻破关中之后,将城中财帛、妇孺尽数赠予突厥。”
“此番我军若攻下太原,可效仿其言,许诺突厥破城之后,晋阳城中人口、财货,与突厥平分!”
一言既出,满殿煞气骤盛。为争皇权霸业,不惜出卖子民、割利外族,乱世枭雄之狠毒凉薄,可见一斑。
刘武周闻言,眼底贪色与狠厉交织,缓缓勾起一抹野心勃勃的冷笑。
仿佛晋阳之地,已是他囊中之物,只待时机一至,便要挥师南下,寇掠河东,撼动李唐根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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