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东宫和秦王府两波人互相扯皮推诿李渊心中进退两难。于私于公,两边的道理他皆看得分明。
他深以为太子所言有理。大唐开国未久,府库尚不充盈,粮草兵甲多仰仗关陇门阀供给,等于处处受世家掣肘。倘若能够偃武息兵,与民休养,待国力徐徐恢复,便可逐步摆脱门阀在钱粮物资上的牵制,皇权根基方能愈稳固。
可转念一想,秦王的主张亦非虚妄。如今四海鼎沸,群雄割据,刘武周、王世充、窦建德各据一方。乱世之中,便是逆水行舟,当乘势出击、拓土灭敌,为一统天下打下根基。
一主守,一主攻,两种方略各有利弊,李渊便这般夹在中间,心中摇摆,迟迟拿不定最终决断。
“楚王,你怎么看?”
李渊抬眼,目光径直落向身侧的李智云。政事堂本就屋舍不大。李渊居于正中,斜倚软养和,一缕天光自屋梁窗格洒落,恰好覆在他的周身。左右两侧依次列坐六位相国,太子、秦王,再往下便是楚王李智云。
御案之前空间逼仄,李渊话音落下,满堂人人听得一清二楚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一齐转向李智云。
六位相国早已经历数次小朝,见惯了楚王遇事缄默、遇事两头不得罪的模样,心底都没抱多少期待,只当他又要说一番模棱两可的场面话。
李智云胸中暗忖等待许久的机会,终于到了。
“父皇,两位皇兄所言,各有道理,皆可取之处。”
话音初落,裴寂唇角掠过一丝隐晦嗤笑,低下头随手拨弄案上奏折,已然不打算再听。萧瑀、刘文静、陈叔达、窦威、窦抗几人也只是维持着朝臣该有的礼数,神色平淡木然,静静望着李智云。
就连李渊面上,也掠过几分淡淡的不悦。他屡屡叫起李智云参议机要,是盼着他拿出属于自己的见地,而非次次做局外之人,一味和稀泥附和各方,这绝非他想要看到的宗室皇子。
就在众人以为又要迎来一通圆滑空泛的说辞之时,李智云话锋一转,声音清晰沉稳,再度响起
“只不过,依儿臣浅见,二哥的进取之策,更加贴合大唐眼下的时局。”
此言一出,堂内骤然一静。满堂诸人心中皆是一惊。楚王,今日竟不再周旋折中,给出明确立场了!
裴寂倏然收起漫不经心之态,竖起耳朵,凝神细听下文。李世民唇角抑制不住浮起一抹浅淡笑意,目光投向李智云。
李建成眉头却是微微一蹙。往日李智云虽不曾站队,却始终做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,至少不会公然与自己的政见相悖。今日这般表态,实在出乎他的预料。
李渊眼中的不悦一扫而空,反倒生出几分兴致,身子微微前倾“那你细细讲来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李智云敛衽端坐,从容应答。
李智云语声清朗,在不算宽敞的政事堂内缓缓回荡。
“父皇,诸位相国。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此乃天道轮回。如今我大唐坐拥关中,河东、并州乃是龙兴故土,为立国根本。再加赵郡王已经平定巴蜀,据有长江上游,一统天下的大势,已然握在我等手中。秦汉两代,皆是凭借关中、巴蜀、河东三地根基,而后席卷六合、吞并海内,便是前车之鉴。
自前隋崩坏,四海动乱,群雄割据,生民流离苦不堪言,天下百姓日夜期盼重归一统。方才太子所言,连年征战之下,将士疲惫、民间赋役繁重,此言属实。可在儿臣看来,这份艰难只是一时之困。
我大唐固然困顿,四方割据枭雄,日子同样不好过。倘若我们就此罢兵休战,固然能让境内百姓得以喘息,可王世充、窦建德之辈,亦会借此机会养精蓄锐,积蓄实力。
《孙子兵法》有言,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。战机转瞬即逝,不可坐视流逝。我大唐正该趁此势头奋力进取,削平各路割据,还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。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扫过堂中众人,继续有条不紊剖析各方诸侯
“放眼海内,眼下我大唐真正的劲敌,一为盘踞河北的窦建德,二是固守洛阳的王世充。其余群雄,不必尽数强攻,可以恩威并施,拉拢分化。
譬如江陵萧铣,与宋国公萧瑀同出一族。不妨由宋国公私下修书一封,遣使送往江陵试探其意。归降与否,都无关大局。赵郡王坐镇巴蜀,又有李靖辅佐,已经在蜀地督造战船,只待时机成熟,便可顺江东下,一举荡平萧铣。
幽州罗艺,手握边军,地处窦建德后方。朝廷可以遣使,正式册封其为燕王。若是罗艺受封,便能在北面牵制河北,叫窦建德不敢全力南下,于我大唐大有裨益。
至于王世充,昔日瓦岗故土大半已经落入我朝之手,徐世积归降,又有淮安王驻守前沿。重中之重,便是绝不能让窦建德与王世充彼此结盟,一旦二寇合流,中原局势便会陡增变数。
朔方梁师都、定杨可汗刘武周,二人皆仰仗突厥为靠山。现阶段,我大唐不宜主动和突厥掀起大规模战事,但底线便是突厥不可肆意进犯我大唐疆土。
如今齐王已经领兵赶赴晋阳,刘武周狼子野心,屡次寇掠并州。朝堂可以一面派遣使者安抚突厥,稳住北庭,一面集中力量除去刘武周这一心腹大患。
并州万万不容有失。并州若是陷落,河东门户大开,关中便直接受到威胁。”
说到此处,李智云神色郑重,语气带上几分忧虑
“并州总管由齐王担任,只是齐王素来与窦氏一系多有嫌隙。此番随军同行的,还有驸马窦诞。军中主帅与麾下大将嫌隙深重,乃是兵家大忌。儿臣心中最为放心不下的,便是齐王能不能扛住刘武周的猛攻。”
一席话说完,政事堂内一片安静。
裴寂放下手中奏折,神色不复先前的轻视,指尖轻轻叩着案几,暗自思忖其中利害。刘文静双目微亮,李智云这套方略攻守兼备,既没有全盘否定休养生息,又把天下群雄的处置之法条分缕析,条理分明。
李建成眉头锁得更紧。他本以为李智云只会简单附和秦王主战,却没料到,对方不是空喊征伐,而是拿出一整套分化诸侯、安抚突厥、重视并州防务的完整谋划。虽认同进取大方向,却又点出并州将帅不和的隐患,并非全然偏向秦府。
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收敛笑意。李智云的主张大体与自己相合,可最后着重点破李元吉与窦诞的矛盾,这话落在朝堂之上,便是把并州潜藏的风险摆到明处,无形中,也给自己平添了一份担子。
李渊靠在养和之上,天光落在他的面容,神色沉沉,久久没有开口。他原以为李智云至多只会说几句场面话,万万没想到,胸中竟藏着这般周全的天下布局。
“你这番见解,兼顾征伐与防备,方方面面,倒是想得周全。”李渊缓缓开口,随即目光扫向满座相国,“诸位,楚王所言,你们怎么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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