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孤府后园,池畔芳草萋萋。
“李元吉,已经离京了?”独孤震手握钓竿,安坐草地之上,头也未回,淡淡开口问道。
身侧的独孤晟躬身应答“已经动身,率军奔赴并州。”
“哼。”独孤震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,鱼线轻垂水面,“身上虽无胡人血脉,行事却近乎蛮夷,倒也当真没有辱没那一身鲜卑渊源。”
“此事传出之时,我亦是大为惊骇,实在想不到堂堂大唐齐王,竟会做出这般悖礼苟且之事。”独孤晟唏嘘一声。
独孤震一声讥讽的轻笑“别忘了前朝,也曾有一位齐王。看来‘齐王’这个封号,倒是带着几分晦气。”
独孤晟先是一怔,转瞬便恍然,想起隋齐王杨暕。不由得莞尔“家主所言极是。昔日杨暕与有夫之妇私通,事败之后,竟还向炀帝辩解,说那女子容貌酷似亡妻,乃是思念故妻才行此荒唐之举。不知咱们这位大唐齐王,又找了何等说辞来搪塞遮掩?”
旧事历历在目。杨暕的原配早逝,他便与其亡妻的姐姐私通,尚且生下一女。
细细思量,便觉造化玄妙。两代齐王,所纠缠的女子,皆是与自家正妃出自同一宗族。
陈政德之妻乃是兰陵萧氏,而李元吉的齐王妃,同样出身兰陵萧氏。兜兜转转,世事竟这般相似。
“说辞早已无关紧要。”独孤震手腕微动,轻抖钓竿,水面漾开圈圈涟漪,“李元吉外放晋阳,说到底,便是李渊为遮掩家丑、息事宁人。”
“陛下对自家子嗣,向来偏袒护短。”独孤晟深有感触,早先李元吉兵败失地,李渊亦是曲意保全,未曾重罚。
“却也不全是单纯溺爱子嗣。”独孤震神色沉静,缓缓剖析内里帝王心思,“前隋杨广一味打压宗室,兵权尽数交付外臣,王世充、宇文化及、杨玄感,乃至今日的李渊自己,皆是因此而起事。如今他身居帝位,岂能不以此为鉴。李元吉纵然庸碌不堪,终究是李唐宗室血脉。兵权握在自家子侄手中,远比交到我们门阀世家手里,更叫李渊安心。”
“可凭齐王的本事,当真能够抵挡刘武周?”独孤晟面露忧色,“密报传来,刘武周已然接受突厥册封,号称定杨可汗,兵势正盛。”
“不是还有秦王与楚王在后面么。”独孤震淡淡一笑,“李元吉就算打得一塌糊涂,自有旁人给他兜底。这便是李渊敢于放手将并州交给他的底气。”
独孤晟面露疑惑“秦王雄才大略,朝野皆知,可楚王……似乎并未显得格外出众。”
“呵呵。”独孤震一声低笑,“李智云,绝非世人眼中那副碌碌模样。生擒屈突通,取潼关和永丰仓,攻打西秦袭破秦州,这些事便足以证明,他绝非庸碌之辈。”
独孤晟心中并不全然认同“家主,屈突通被俘,是当时长安已经陷落,屈突通进退无路,不得已才归降大唐。至于攻取秦州,捷报之上明明记的是义安王李孝常之功。”
闻听此言,独孤震心底生出几分疲惫。世家后辈,终究还是看不透朝堂表层之下的暗流。
“就凭义安王李孝常那种不入流的货色,如何拿得下秦州?”独孤震语气带着几分玩味,“当初西秦战报之中留有一笔,楚王屯兵华亭,截获薛举棺柩。你就没有想过,秦州大功近在眼前,李智云为何驻守华亭,反倒把泼天功劳拱手推给李孝常、柴绍一干人?这一桩细处,你可曾深思?”
独孤晟喉头微动,默然摇头。战报他虽读过,这般细微隐晦之处,却从未放在心上。经家主一点拨,才猛然惊觉,这位楚王,城府深不可测。
独孤震目光落向粼粼池水,波光映在他眼眸之中。
“这个李智云,是个懂得藏锋的聪明人。”
“那我们是否要对他多加提防?”
“不必。”独孤震缓缓摇头,“他若一直这般收敛行迹,提防亦无用,只需要静观时局变化即可。”
“是。”独孤晟应下,又压低声音,“家主,此番独孤怀恩与秦王有所勾连,太子那边,怕是要对我独孤家心存戒备。”
“无妨。太子本就不会倚重我们,戒备已是定局。眼下他最大的对手,早已不是独孤一门,不必过多理会。”
……
李元吉离京之后,长安表面仿佛重归往日平静,可内里暗流汹涌,一刻未曾停歇。
自陈叔达入相,政事堂的朝会便再无安生日子。每逢政事堂议事,太子李建成与秦王李世民政见碰撞,总有一人面色沉郁,或是太子蹙眉,或是秦王冷脸,针锋相对已成常态。
至于楚王李智云,大多时候便如同泥塑菩萨,垂手静坐,少言寡语,不置可否,置身纷争之外。眼下太子与秦王尚未到水火不容、私怨相交的地步,矛盾大多集中在治国方略之上。
李建成所持主张大唐初立,历经连年战乱,天下民生凋敝,应当休养生息,收敛兵戈,减少对外征伐,积蓄国力,待府库充盈、百姓安定之后,再徐图一统。
而李世民却持截然相反之见如今群雄割据,诸侯并起,天下局势瞬息万变。若是一味固守休养,坐视敌手壮大,日后只会处处受制。应当抓住时机,锐意进取,主动出兵扫平各方割据势力。政事堂之内,守成与进取两种方略,来回交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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