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桥巷那户人家的门关不上。
门扇往里合,合到还剩一指宽就停。里面没有插销,也没有东西顶着。男主人和儿子一人一边往外拉,两个人的鞋底在砖上磨出白印,门缝还是那一指。
死的那个站在缝里。
尸身还在府衙停尸房。门里这一个穿着落气时那件短褂,前襟没有系,肚脐以下全是空的。灯光从他身上过去,照得见后头半张供桌。
陈更到时,子正刚过。
白纸灯提在左手。阴差司另给了一面榆木短梆,梆身没缺口,槌用麻绳拴在尾上。帮办牌挂在左腰,走一步碰一下药囊。
门两边的人松手。
男人先退,退了三步。他娘、媳妇和一个七岁上下的孩子都在堂屋,一共四口,跟差牌背上写的一样。
他亥初自己回来的?陈更问。
门没开。男人说,我爹从供桌后头走出来,走到这儿就停。先敲三下门,从里头敲。
说话没有。
叫过我娘一声。
老妇人两只手拢着衣襟,站在供桌边。她脚下的影子比别人的短,头只到桌脚。
应了?
老妇人摇头。摇到第二下,嘴里漏出一个字
一不许应名。尸唤你,不应;应一声,名借出去一半。
她没说自己应过。嘴比头先报了。
陈更没有拆。
亡魂堵的是门。它想出去,门外就是巷;它又不肯跨。脚尖停在门槛里,鞋底一半陷进木头,像门槛生出来把它钉住。
头顶有字。
【滞门亡魂·代价无路者借亲族之影成路】
这行字比差牌多报了一样。
陈更把白纸灯搁到门外。
灯底坐在第三块青砖上。第一块是门槛,第二块有裂,第三块平。灯影往屋里走,火头却朝巷口弯。
亡魂的眼珠跟着灯。
你们四个,退到供桌后。脚别踩彼此的影子。
男人想问,陈更先开口。
它缺路,会借你们的影。借了以后拿什么还,我眼下看不全。先别让它借。
四个人往后退。孩子的鞋跟压到他娘影子上,陈更拿短梆横过去,把鞋挡回原地。
一人一块砖。站定。
供桌后的砖一排六块。四个人隔一块站一个。老妇人在头,孩子在尾。中间空出的两块,影子不挨。
陈更进堂屋看了一圈。
供桌上摆的倒头饭还热,筷子插得一高一低。白事行里给横死的人插筷,筷头该齐,差一截等于路口分了岔。这一家没人懂,临时从邻居家问来的做法只问了一半。
他把高的那根往下压。
筷子碰到碗底时,门缝里的亡魂抬了一下脚。压到齐,它又把脚放回门槛。
倒头饭头上浮着价。
【送行饭·代价活人先动一筷,亡者认其为引】
碗沿有一个缺口,缺口边沾着油。有人吃过。
谁动了饭。
孩子把手藏到背后。他嘴角粘着一粒米,已经干了。
陈更让媳妇把孩子领到最远那块砖。饭不能倒,倒了算赶;也不能再让活人碰。他拿两根短木夹住碗底,连碗带饭挪到亡魂身后。
孩子从头到尾没有碰第二回。
差牌已知禁忌那一栏空着。倒头饭这笔、老妇人应名那半声、借影成路,全没写。阴差司给他的这只碗,裂处比柜台上那只还多。
陈更回到门口。
他拿槌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