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船没走正门。
府城水门半开,门洞里横着两道铁栅。头一道抬到齐人高,第二道还插在水里。撑篙的提解差从怀里抽出黑牌,牌角在铁栅上敲了一下。
水下传来链子绞动的声音。
第二道铁栅往上起。水草挂在铁齿上,一条一条往下滴。官船从底下擦过去,青纸灯的罩顶蹭掉一块黑灰。
门里那两排人没有报数。
左边一排有影子,右边一排没有。沈押司下船,左边的人朝官服低头,右边的人朝腰牌抬手。
陈更跟着跨过跳板。
提解正票在外襟里沉。过跳板时长出来的那一行还在,底下两个小字是候核。河漂子留下的红绳封在票背,隔着纸硌出一道细棱。
码头尽头立着一块点卯牌。
牌面没有名字。上头钉七排铜片,每排九枚。入门的人把差牌从木槽里推过去,对面有人照着牌号翻一枚铜片。铜片正面白,背面黑,翻一下,只响一声。
三个提解差依次递牌。
牌沿送进槽,手都留在这头。对面接牌的只拿牌尾,收回去翻片,再从另一个槽里送出来。两只手隔着一块木板,从头到尾碰不着。
后头有个送水的脚夫不懂。
他肩上挑着两桶井水,腰间别的是临时木签。轮到他时,他把木签捏在手里,整只手越过木槽,直接递给对面。
对面那只青手越过木签,五根指头一合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脚夫肩上的扁担掉了。两桶水一左一右泼开,水过青砖线,西边那一半立刻结了一层薄冰。脚夫张着嘴,叫不出声,右手的指甲从小指起,一片一片黑。
守门的活差拿竹板往木槽上一拍。
青手松开。
脚夫跌回东边。活差没有扶他,先从墙洞里夹出一片老姜,切面压在他腕子上,顺着五道指印擦。擦到第三遍,黑色停在中指甲根,没有再往上走。
递牌不递手。活差说,这一回记水钱里。下一回记命里。
脚夫把木签搁进槽。对面那只手这才捏住签尾。
陈更把这一套看完。规矩挂在墙上以前,价已经落过很多回。
轮到陈更,木槽对面伸出一只手。
手背青,第二个指节上有一圈线,像生前戴过什么。它等着。
陈更把正票搁进去。
对面说。
没有。
票上没写。
那只手停在票边上,没有拿。
沈押司从后头过来,把自己的腰牌压在正票折口。两样一齐推进去。
提解一,候核。
对面那只手收票。点卯牌最底下一枚不翻面,牌身往上抬了半寸,底下露出一个空槽。
沈押司说点卯不点名。进了这道门,谁叫你,先看他有没有影子。
陈更往右边看。
那一排没有影子的全转过了脸。刚才木槽对面问过一个名,它们都听见了。
我没报。
所以还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