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底那只手往下一拽。
官船右边沉了一寸。舷沿压进水里,河水翻上来,扑湿半块船板。
河漂子的五根指头还扣在木头上。守夜那一记压着它,指节动不了,肩膀却在水下往后扯。皮从手背上鼓起来,鼓到腕子那一圈,薄得能看见底下白的筋。
他将水梆塞回桅下。
船钩挂在篷边,铁头朝外。他左手去够。钩柄长过一丈,拿到当中才能端平。右手托上去,麻还在,木柄往下坠,铁钩磕在船帮上。
河漂子的手松了一根。
小指离开舷沿,落进水里。
陈更改用左腋夹住钩柄。左胁那道口子让硬木一顶,里头往下坠。他把柄往前送,铁钩从河漂子臂弯底下穿过去,转半圈,勾住它的衣裳。
衣裳泡烂了。
钩头一带,布先开一道口。裂口从腋下走到腰,露出来的肋骨上缠着一圈水草。草根扎进骨缝,随着水往外摆。
陈更没提。
提就断。
他把钩柄尾抵在桅杆上,借船身卡住,只拦它往下走。
沈押司。
船尾没有响动。
提解票说,这一路归我当更。
它要借路。
我听见了。
水底还有一位。
我也看见了。
沈押司仍坐着。腰牌扣在膝上,两只手都离着河水。
陈更不再问。
提解票还贴在他胸口。这一路归他当更,沈直若伸手,价会添到谁头上,他看不清。
河漂子的无名指也松了。
三根。
水底那只手加了力。船板底下传来一声刮响,像长指甲顺着木纹拉过一尺。船头青纸灯晃了三下,罩顶的黑烟往下掉了一小块,落在火里,没有爆灯花。
陈更腾出左手,伸进怀里。
方孔钱还是凉的。钱边磨平,字只剩两笔。方眼里缠着三道极细的线,线尾收在钱背,摸上去只有半分。
林敬之用命留下的路引。
他已经摸到八名门槛,一百个魂,一个不多。门槛在,门没开。
他用方孔钱压住船钩柄。
钱头上浮出一行旧字。那一行他看过四十四天,今夜多出半句。
【路引信物·代价持者见路;无名者不得开路】
他能看见。
开不了。
河漂子的中指离开木头。
还剩两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