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边那条白往上抬了半指,院里的东西开始有影子。影子从西边往东边倒,倒出去比东西本身长好几倍。
卯初的影子是这个长法。往下每过一刻短一截,短到齐脚就是辰时。
门槛外那道糯米线断了。断口豁得能横下一只脚,当中那一段土是黑的。
断口北边留着半个鞋印,踩塌的那点白蹭到了坎外头,堆成一小溜。
张小满仰面躺在断口上。
两只手摊在身子两边,指头松着。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当中那半分还空着。
碗在他脚边,伸手够得着。油面退到碗底那一圈里头,火头矮下去,芯尖朝西。
院里十个人。
老蔫蹲在门轴那一侧。老胡在灯北边,陈杏在他后头半步。雷四靠着院门开着的那一扇。范三和崔九在东头坑沿的土边上,丁六坐在停尸棚门槛里侧。许小娥在停尸板那一头,杜广年在西墙缺口底下。
加他自己,十个。
没人说话。
陈杏那件褂子面上干了,领口底下那一圈还是深的,从丑初末进院没干过。
陈更蹲到碗北边。
老胡叔。
东家。
这一线还有多少。
老胡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没去碰碗。他看火头贴着碗底那一段,看了一会儿。
八十来息。
报得准么。
托碗先看火头高低,再看芯根,芯根露出黑壳了才数息。老胡说,我托了四十年碗。报得出。
陈杏。
她把油葫芦解下来倒过来控着。控到第三息,没有。
陈更站起来。
我报一笔。
丁六的右脚跟从门槛石上抬起来,又落回去。
头一样,我要过去。过去要照面。
二不许照面。
这一条今早我破。破的价我报不出数,按最坏的报。
第二样,手要按上去。隔一层布按在他心口那一处,按上去往下还走一层。这一层手记上没写。
第三样,走水路。
他停了一下。那道砂今早磨得浅,过得快,过完他反倒不放心。
捏住不放,等它自己收到尽头,再攥住那半分。手上只能托,一提就断。
三十几条我没断过。那些捏住有个形,这一条没有。
末一样最坏。线在我手上断了,人就在我手上散。散了补不回来。
老蔫把腋下那卷蓝布解开,刀、镊、针、麻线朝着同一个方向躺在布上。
他解到最里那一层,两只手托着递过去。
这一层里头是宽刃那把。钝口那半我拿它撬骨,摸水拿它蘸。开刃那半我不往人身上使。老蔫说。
我知道。
你拿着。摸不着尾你就退回来。老蔫把布往前送了送,退回来手上总得有一样东西。
陈更看了那把刀一眼,没伸手。
我空着手过去。
这四个字昨夜是老蔫说给他听的。布从下往上卷回去,卷到第三道停了停,麻绳缠上。
娘咧。
雷四把枪从小臂上端起来一线。
眼下打得动。他说,一在膛,在册。
不打。
雷四把枪放回去,没再问。
范三从土堆那头过来。锹没抱起来,锹头拖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