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四扣火。
火绳搭在轮子上,轮子转过去,绳头擦着药池走了一道,没有星子。绳头拈起来看,绳灰断在半截上,断口是干的,冷的。
寅正过二刻,这杆枪从戌初起装过四,打出去两。剩下两,一在膛里,一在他袖子里。第三他扣不响。
第二回他没有再扣。
丁六还坐在停尸棚门槛里侧。第九圈起得晚两刻,这会儿两圈叠着走,他左脚跟数第十圈,右脚跟数第九圈,两只脚跟压在同一块门槛石上。
十八。他说,第五路头一记。
灯坐在门槛外的夯土上。粗瓷碗,罩子扣在外头,写着字号那一面朝着土道。火头一寸,直的。
陈更站在灯后头三步。
他数街。西关,暗的。南街,亮。北街,亮。东街,亮。庙街,暗的。南门里,亮。
四条。四条街上头压着一线光,光边落在垛口第二块砖的缝上,从丑正到这会儿没挪过。
十九。二十。丁六停了半息,把末一记补上,二十一。
光边落下去了。
不歪,不摇。四条街一齐落,落得一样快。
老胡从西墙缺口那头过来,站到土坎沿上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隔着三里地,他能看见的只有四道横着的光带,一线一线地矮下去,矮到垛口以下,那一排垛口重新黑成数得出来的方口子。
东家。
灯灭有三样灭法。人吹的往后倒半分,油尽的往当中塌,风扑的火头贴着碗沿走半圈才肯断。三样都得歪一下。老胡说,罩子出铺以前先点一盏试,再看它怎么灭,灭得歪了这一批才算成。我四十年,罩罩要看这一下。
这些呢。
直着往下缩。三样灭法都得先歪,再断,断了才散。这些一样没歪。老胡说,缩到芯上剩一个红点。
老蔫在门槛内侧出声数,一息一个字。数到七,腋下那卷蓝布让他抱到了胸口。
红点收进芯里,没有了。
十九。老蔫说。
黑透以后,城里还剩着亮的。
那些一点一点摆在黑里,点跟点当中隔着黑,分得开。七月十五子正过一刻他在这道土坎上数过一回,数到二十几就停了,城里的光连成片。今夜盏跟盏当中都有黑。
他从北头数到南头,二十二。从南头数回来,二十二。
加上门槛外这一盏。
二十三。
雷四靠着院墙坐着,空袖口掖在腰带里头。
城里那些呢。
没了。
哪一样留的,哪一样没的。
这四样他报出来,报一样停一下。
有罩的。
罩上有数的。
人当面接过的。
价当面报过的。
四样齐的,留着。他说,缺一样的,退了。
老胡两只手从袖里抽出来一半,又缩回去。
老胡四天扎了三十七只,出去三十五只,眼下亮着二十二。
十三盏灭在哪一刻,罩底下还有没有人站着,他一样也没验着。这十三笔搁在心里那一栏。
杜广年从北边那条土道进的院门。这一趟没走水关,裤脚干着。
南门里。他说,我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,一户一户看的。
各家门口那个火盆,灰落了。
陈更掏出手记摊在左小臂上,右手压住笔杆。
怎么落的。
塌下去的。杜广年说,一盆一盆自己往下塌,塌完摊平,边线齐着盆底走。不打旋。也没往一个方向走。
看了几家。
四十一家。
孟二那张单子上,南门里这一路今夜烧包袱的是四十一家,七月十五白天报的。
一家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