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初了。丁六说,第九圈该起了。
北街那三下没有出来。
他从戌初数起,一记响,脚跟起一下,落一下,中间没停过。这一回他没起。门槛石让他磕了一夜,磕出巴掌大一片亮,当中一个浅窝,脚跟就压在窝里。
压了一刻,陈更还蹲在他左边数息。数到六十,数到二百,嘴唇不动,谁也看不出他数到了哪儿。
头三下从北街起,绕三十五记回桥上。丁六说,头三下不出来,后头一记也不会有。
没有人问他准不准。
戌亥子丑,四个时辰八圈。他说,短过记,丢过点。整圈不起是头一回。
风从北边土道上过来,带得动浮土,带不动别的。
许小娥蹲下去了。她从进院起站着,站了四个时辰。蹲下去的时候先把手按在膝盖上,按住了才让身子往下走。
雷四靠在院门里侧那扇门板上。右边那条袖子空到肘弯上头,袖口拿麻绳在腰上系了三个扣。枪横搁在膝盖上,火绳没绕,绳头搭在枪身外侧,冷的。
停尸棚里,老蔫掀过一回白布。板上那位上板五个时辰,回汗回完了,后颈那一片干下去,摸着起沙。
该落板了。落板要人抬,抬要出门,门外三里土道上今夜过不去人。老蔫把白布盖回去,从下巴盖到脚踝,脚那头照旧短一截。
东头那个坑,北沿上那堆土塌了一角。
塌的那一块有巴掌宽,从堆腰上走下去。没人碰它。范三蹲在坑沿外三步,锹立在右手边,锹刃朝后。
土往里走。他说。
陈更走过去。
那堆土是范三后半晌填下去、又一锹一锹起出来的,照原样码在坑北沿。锹背拍出来的三道浅印还在堆面上,一道压一道,尖都朝外。
塌下去的那一角,印子跟着翻过去了,翻到底下,朝下。
往外塌的我见过。范三说,土干了自己走,走的是坡底,堆脚先散。这一堆脚上没动。
动的是哪儿。
腰上。范三伸出两根指头,隔着一尺比了比,让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口,上头那一块没处搁,往里倒的。
坑里黑着。老胡那盏照到坑沿就断了,断的那条边是齐的。
你量过没有。
不量了。范三说,昨夜我量了一回,破了两条。今夜我不数也不量。
他把锹从土里拔出来,横抱到怀里。
我就在这儿蹲着。他说,它要出来,我让开。
老蔫从棚里出来了。
那枚钱是初五那天他从坑沿上顺的手,揣到今夜。丑初末他取出来,搁在停尸板右边那道浅槽里。槽里积了一个月的灰,钱压下去,压出一个圈,圈里干净。
这会儿他两根指头捏着钱边过来,捏边,不碰面。
第三回。他说。
多久了。
敲过三下就凉。头一回丑初末,在板上,你们都在,我数到二十。老蔫把手翻平,第二回丑末,我揣在怀里,三十几。这一回八息。
那枚钱躺在他掌心里。铜黑,边磨圆了,四个字的字口浅得秃了,沟里的土他初五那天就没抠。
老蔫把手举到灯边,让光斜着进去。
更娃子,你看背。
陈更低下头。
钱背贴着穿口下沿有一小块黑。
铜绿是浮的,指头一蹭起一层灰绿。这一块压在铜上头,起了沿,边上翻着。老蔫拿指甲背蹭了一下,没蹭掉。
硬的,刮得下来。老蔫说。
先别刮。
老蔫停住手。
钱在他掌心里响了。
响得很小,像指甲盖在铜上弹了一下。慢的一下,跟着两下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