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圈第八路上那一记,从三里外的城墙里头出来,只剩个壳。
丑末这一路四记,落完是收口。收口那一记落在桥上第二十七步,落了地这一圈就没有了。
陈更蹲在院墙北头那道土坎上,手记扣在膝盖上,压着一张对折的桑皮纸。
庙里那口钟丑正响过一通,二十四下,响完城里的光往上抬了一线,没落回来。这一线他量过。土坎沿上那个塌口是子正他撑塌的,眼贴上去正框住东边那一段垛口钟响以前,光的边压在第三块砖的缝上;钟响以后,压到第二块。
隔着一块砖。隔三里地看过去,城里那些灯往上走的是一分。
老胡挪到土坎沿站住。
人端灯,先抬手,再等火头,火头倒完才立起来。他说,出铺的罩子先托平,再抬三回,三回都不倒才出得了门。我抬了四十年,抬一回倒一回,没有例外。
这些没倒。
一盏也没倒。我没见过抬起来不倒的灯。
两只手插回袖子里。第二句他没往下说。
丁六的脚跟在棚门槛石上落了一下。
二十九。
三十。
三十一。
隔着三里地分不出缠没缠布,丁六听的是落点。
三十二。丁六说,第八路四记,齐了。
匀不匀。
太匀了。人敲梆,每一记都差半息,手上有劲的差在前头,胳膊酸了的差在后头。丁六说,这四记差不到半息。第七圈末了那两记就有点,这一圈整路都是。
西墙缺口那头响了一声,浮土走下来。
杜广年从缺口下来没站稳,扶了一把墙。裤脚湿过膝盖,比子正那趟高出一截。
庙前那条街,各家的人出来了。
多少。
一家一个。
陈更抬起头。
一家出一个人,站在自家门口那盏灯边上。有一家出来的是个媳妇,怀里抱着孩子。杜广年说,手上没东西,香也没有,纸也没有,也不说话。我从他们跟前过去,没有一个转过脸来看我。山门开着,台阶上没人。
你看着他们抬灯了没有。
我看着了。街东头那一家先动,他往下蹲了半下,两手从底下兜住碗,往上送,送到齐胸停住。杜广年说,往西一路过去,一家一家往上送,送完都不放回去,就那么托着。
老蔫在土坎底下站着,没出声。
更娃子,你听我撂一句。
点名不用嘴。老蔫说。
他把腋下那卷布往里顶了顶,没等回话。
一户一盏。灯这么往上一抬,就算应了一声。嘴不用张,人不用走。
孟二那张单子上是九路三百六十来户,只报沿街。全县两千出头。
今夜城里烧的这些油,我一斗也没出。他把单子折回三折,这个便宜我今夜占了一夜。
你昨儿晌午在街上排点,没人拿灯出来,听见更响才点的。老蔫说,更是你敲的。
崔九从西墙那头下来,右腿先落,偏了半步才站住,手里还是没有梆。
我在城根土地祠外头蹲着,庙里报名的声音顺着城墙根走。报一行,应一声。他说,第十九页第四行,子初起就停在那儿,一个时辰没动。钟响以后,底下那一排一齐应了一声。
报的人呢。
没有报的人。崔九说,头前是有人报一行,底下应一声。这一声出来,上头没有人报。
名报上去,秤上过一回,那头应一声,才算交割。今夜底下自己应了。
那就是不用人报了。
土坎底下没人说话。丁六的脚跟落了一记。
陈杏站在灯后头三步。她丑初末进的院,老蔫替她数过从棚门到板头来回七步,走了十一趟,没有一趟出门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