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面枣木梆搁在停尸板当中,缺口朝右。凹底亮,一圈木纹让三十一年的手汗吃成了深色。
梆头外是那枚旧钱,字口朝上。板面两道浅槽,梆跟钱离两道槽都一样远。田二丑正过后落的板,这会儿搁在西墙根那扇旧门板上。
丁六的脚跟在门槛石上压着数。第八圈走到第五路了,丑正过了二刻。
真册压在手记底下。掏出来,纸软,四边起了毛,卷着回不去。摊开压在板头。
老胡端着碗挪过来蹲到板腿边。光爬上纸面。
一百零七行。一行一个名,名底下两行小字干什么的,多少年头。行与行当中留三分。
陈更先数杠。销过的行底下压一道横杠,七月十三夜里他数过,四十四道。
今夜他数到四十五。新的那一道在第六十一行。
脸压下去,压到能看清墨的地方。字没动,杠在动。数十息,那一道往前挪出去一线。
起笔那头重,重出一个头。收笔那头还没有。
边上的毛刺朝左。
往前数他见过的一概朝右。朝左的只有一道,压在他自己那本手记的衬页上。
往下看。
第六十一行,孙老四,压到七分。第六十四行,田二,三分。第六十七行,郑全,一分。
再往下三行是同一样,起笔那一点往下没走第七十行顺子,第七十三行汪长庚,第七十六行黄五。
当中空过去的那几行他也看了。老蔫、范三,再往下两行的名今夜都在这院子里蹲着。那几行干净。
册子往灯那边转过去一点。陈更把右手按在第六十一行上,掌根压住行头,纸是凉的。
孙老四。杠夫。三十四年,从上肩那年算起。
起杠那一声,别人从起字起,他多压半声在前头。
杠从他指头底下过去了。七分半。
手翻过来看。掌心干净。
崔九从门槛那头站起来。
你报的这两样,谁告诉你的。
常五。前夜在桥上。
那是他的。崔九说。
陈更把册子按平,抬起头。
我先报一遍规矩,再报价。他说,听完要走的就走。
院里没人应。
销一行名要人当面认,认的人得是活的。这一条我在这本册子上验过三十一回,一回没错。手按在那一行上,报三样名,干什么的,干了多少年。再报一样他干过的,得是自己看见的。方才我报那两样是听来的,不算。
往下是价。认一行,这一行的名往后挂在认的人名底下。庙那头报到这一行,应的是你。
一不许应名。尸唤你,不应;应一声,名借出去一半。
再往下还有什么,我报不出数。这一份你自己掂。
范三是头一个动的。他从西墙根那扇门板边过来,走到板前把锹立到脚边。
第六十一行那一道又往前走了一截。这一截陈更记下了,没说。
范三把右手按在第六十四行上。
田二。土工。挖了二十二年,跟着我二十二年。
夜里锹头不许朝上。朝上就是等着接土。这一条他二十二年没犯过。前年腊月城东那个坑,他把锹撂倒了,锹头朝的上。他自己扶起来的,扶完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手。那一回我在坑北沿上站着。
杠停了,停在三分半。陈更数到二十息,没往前走,也没往回退。
还有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