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圈走到一半了。丁六说,五路头两记回来了。第三记没有。
他坐在灯西边那块条石上,两只手压着膝盖。亥初末这一转是从他嘴里出来的,比纸上早半息。
上一圈你报过一回。
上一圈我报了,你让接着数。
那张纸摊在陈更膝上,三十六个点的记号排成九行,一行四个,笔尖压在第五行上头。桥上这一盏不入九路,纸罩第三面空着。
三路那四记回来了。四路的四记跟着回来,末一记比前三记慢半息,是西关坡上那个跛脚的,他一夜都慢这半息。
上一圈你让第五路第四点补了一记。丁六说,点数是全的,三十五。
这一圈不补。
派一个去看,那一路上就少一个。丁六说,少的这一个几时回得来,你报不出数。这是你自己昨儿撂的话。
风从河面上过来。碗里那半碗香油荡了一道,火头矮下去半线,跟着抬回来。
远处起了一声。
海笛。从西关那头压着河面过来,起头就吃得住,一上去不落。
丁六站起来了。
第七息,还在。第十二息,还在。声音一线到底,中间没有掐口。
七月十五申时他在回春堂门前给三十六个人立过四样暗号。一长声不断,这一点丢了,后头顶上。
丁六在数。数到二十三,那一声断了。
断口是干的,尾巴没有拖出去。
他没顿。丁六说。
什么。
这一口气二十三息,一回没顿。丁六把腰上那管海笛抽出来横在手上,又插回去,我教他两年,他按得住十一息。
老蔫从石栏根上站起来,把腋下那卷蓝布往肋下收了收。
我去。
陈更没动。
你不去。老蔫说。
我不去。
三十五处的梆声绕一圈要在这一盏底下收口。收口的人得听得出少的是哪一路哪一点,全县眼下数得清的只有他跟丁六,丁六的耳朵还得留在这儿分声。
你去。他对老蔫说。
我知道你不去。
我把话说完。陈更说,你去了也押不了状。
老蔫蹲下来解那卷蓝布最外头那道麻绳,解到一半停住。
青槐县挂牌的仵作二十六年只有他一个。行里的规矩,自家出了事得请另一家的来押状,叫避亲。请得着的都在府城,一百二十里。
我认得出来。押不了状,他是自己躺下的还是让人放倒的,我一样认得出。
往后衙门问起今夜,你说的话作不了数。陈更说,这一笔你先听着。
听着了。
杜广年从桥北头过来,牌挂在褂子外头。
你送他到那一点,看清头一层折回来报我。灯和人当中不许走。
杜广年应了一声,两个人下了桥,往西关那条土道上去。老蔫走在前头,蓝布卷夹在腋下,夹得紧。
陈更把笔搁回纸上。
第三圈剩下的点数一路一路报回来。六路四记,七路四记,八路头两记。他一个一个记,笔画压得匀。
陈杏在他左边半步。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又笼回去。
杜广年回来得比他算的快,脚上带着西边那层黄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