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春堂后屋案板那一头搁着一杆药戥。中元这一天的日头翻过东厢屋脊照进来,落在戥杆上,从纽那头往梢那头挪,挪到第三颗星。铺子里的人认这个,不用抬头看天——挪到第三颗星就是巳时。
案板上扣着十一个纸罩。竹圈八寸,白皮纸糊面,留白那一块朝外,上头拿炭写点数。篾和纸是老胡辰末自己挑过来的,说西关那院日头偏,晌午后糊的晾不透。第七个罩子上那一横起笔往下压,收笔又挑起半分。老胡说这是他孙子的手,说完照着描了一道,两道没重合,并着。
后院里连陈更二十三个。杠房七个,抬得动板的四个,一个跛的算半个,另两个天没亮自己找上门来。吹打行三个。纸扎这边连老胡五个,两个是隔壁裱糊行借的。剩下七个孟二、许小娥、夏家那孩子、杜广年,老蔫、陈杏、雷四。
陈杏在天井那头滤油,细箩架在空碗上,滤的是昨天那二斤的底。滤到第三遍,箩底的渣薄得挂不住,她把箩翻过来在碗沿上磕了两下。
陈更蹲在后屋门槛里侧,把数过了一遍。纸罩十一个,赶到晌午能有二十。油不够。牌没有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最里那层。
铜牌四寸长,一面刻字,边上磨出一道亮。这道亮是在腰带上蹭出来的,蹭了十来年,牌背对着腰的那一面比正面滑。
十三日夜里雷四把它搁在停尸板正中,走的时候没带。十四日卯时他清点,板上那块地方比别处干净。他把牌收起来,收了两天,一天没拿出来过。
他把牌搁在门槛石上。
老蔫从灶棚那头过来,蹲到他对面。膝上还是那卷蓝布,麻绳绕三道,结往里掖着。
你这两天揣的就是这个。
揣它做啥。摘牌那道呈子底下附了名单,他的名排在我头里一行。牌摘了,人就不作数了。
三天前我在你跟前说过一句话。陈更说。
老蔫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你说过。他说,我当时嫌你嘴快。
这三天我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翻。陈更把牌翻过来,刻字那一面朝上,翻不倒。画押那一笔落下去,堂上比的是牌上的字口,不比人。牌真,押就真。人换没换,堂上没处看。
所以才有人偷牌。老蔫说。
更牌也一样。
老蔫在膝上把那卷蓝布正了正,麻绳的结子朝里掖着。
县里的更夫,一个人一面竹牌,差房出的,烙号。夜里巡到城门底下,门吏认牌,不认脸。陈更说,庄上那一面是木的,我师父那辈传下来的,上头烙一个更字,号是空的,因为庄上的更不入官册。
那面在庄里。
在西墙木柜第二格。陈更说,封庄那天,连门一块封在里头。
老蔫把那卷蓝布从膝上挪到脚边。
我手上没牌,喊不出更。陈更说,这句我十四日卯时当着九个人报过。今夜三十六个点上都要有人去敲,去的人各有各的行当,一面牌都没有。走到城门底下,门吏问一句,答不上来就是聚众夜行,一路人全扣下。
你要拿他这面顶。
我要拿它顶。
老蔫看着门槛石上那面铜牌,看了一阵。
这是不是个顶得住的法子。
顶得住一晚。陈更说,顶不顶得住第二晚,我不打算算。
日头往上走了一格,照到案板那排纸罩的第五个。裱糊匠把浆碗挪进阴凉。浆搁久了结壳,糊上去起疙瘩,罩子转起来晃。
老蔫把蓝布卷提起来,横搁在膝上。
我这一行也有一条。
哪一条。
自家人不验。他说,爹娘兄弟,师父徒弟,都算。这条不写在状子上。你验了,那张状子作废,人家还能反手告你个作弊。
你破过没有。
破过一回。二十二年前,城南那口井。老蔫说,捞上来的是我师兄,在水里泡了三天。
怎么办的。
隔房。
隔房。陈更把这两个字停了一下。
请另一家。他验他押,我在边上报数。我报的数不作数,只作个见证。老蔫说,那年北关还有一家姓邢的。他没了以后没人接。
如今没有另一家。
没有。二十六年,就我一个。老蔫说。
他把麻绳一道一道退下来,布摊开,家伙什朝着一个方向躺着。
刀镊底下压着一块布。